第二章

绿火暗下去的那一刻，伞收了。

玄九站在三步外，左手转着分龙盘，右手垂着，那线黑在指尖绕来绕去，像条活蛇。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四盏绿火苗的噼啪声。

“你爷爷教过你缠丝手吧。”玄九平平地说，“我见过他用这手，在黄河底下，拧断过我一个同门的脖子。那一手，叫好看。”

陆沉没接话。他脚跟微错，重心压低，刀还在鞘里。分龙盘烫得胸口发疼，指针疯转，像是想往玄九那边偏。

玄九指尖那线黑忽然窜起，缠上青铜棺。棺里那具铜尸猛地一颤，原本断掉的颈骨咔咔接上，青黑的手掌按着棺沿，支起身子，转头看向陆沉，眼窝里两团绿火。

“你以为它死了？”玄九笑了声，“我炼的尸，只听我的。这身子我补了三年，铁汁浇的骨，你那点巧劲拧不断。”

铜尸扑过来，比刚才快了一截。陆沉侧身让过，缠丝手扣它腕子往下一错，腕骨照旧没响。反震的力撞得他退半步，鞋底在湿石上打滑。

玄九趁机逼近，右手黑线化鞭，抽向陆沉咽喉。陆沉低头，刀柄出鞘三寸上挑，磕开鞭梢。鞭梢扫过石壁，石头嘶地裂开一道口子，碎屑崩到他脸上。

好毒的暗器。那黑线沾了就烂。

陆沉不再守。他踏前半步，分金刀彻底出鞘，寒光贴着玄九袖口划过去。玄九缩手，袖子裂了，露出一截布满黑纹的小臂，黑纹像活的，在皮肉底下缓缓游动。

玄九眉头一皱，第一次正眼看陆沉。

“缠丝手。”他吐出三个字，“陆天风教得好。可惜你火候还浅。”

玄九抬手，那线黑忽然分成三股，一股缠棺，一股指向陆沉面门，一股钻进地面石缝。地面下的石室另一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像还有第二具东西被他唤醒。“今夜不杀你，是留你替你爷爷走完黄河。”玄九退了半步，“下去吧，见了黄河底的龙，替我问它，二十年前的债，什么时候还。”

话音未落，四角长明灯一起灭了。

黑暗里绿火没了，石室冷下来，只剩铜尸在棺边乱撞的闷响，和玄九那线黑破空的啸声。陆沉听见铁链绷断的声音，接着是棺木裂开的闷响，土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墓要塌。”玄九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越飘越远，“陆家小子，黄河底下见。那半部诀，我替你爷爷收着。”

脚步声往斜井上头去了。

陆沉没追。他摸黑蹲下，把帛书塞进怀里贴肉藏好，分龙盘攥紧。铜尸在黑暗里乱撞，他贴着墙挪到石室口，一低头钻进斜井。

石阶在脚下塌。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背后轰的一声，整座石室沉了下去，气浪掀得他差点脱手。他咬牙，指甲抠进石缝，一级一级往上，不知爬了多久，头顶终于见了光。

爬出裂缝时，天快亮了。雨停了，野坟坡上蹲着个胖子，圆脸，小平头，穿件看不出颜色的夹克，正拿把工兵铲撬他爷爷坟头的石头，嘴里还哼着小调。

“哟，陆爷你可算上来了。”胖子回头，看见他一身泥一身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寻思你下去这么久，别是让里头东西留了客，正合计要不要下去捞你呢。哟，你脸上这道口子，啥划的？”

陆沉抬手摸脸颊，才觉出疼。玄九那线黑擦过的地方，一道细红印子，摸上去麻麻的，像有虫子在皮下游。

胖子一看那印子，脸色就变了。他丢下铲子凑过来，两根手指按在陆沉脸侧，一股热劲顺着经络往里走，片刻，陆沉觉出那股麻意被往外拔了三分。

“葬龙会的阴线。”胖子松开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指头，“沾了就蚀骨，你命大，只擦了一道，没进脉。这分龙盘是老铜，带阳气，贴着它睡几夜，毒能拔干净。往后见着那撑伞的，别让他线蹭着你身子。”

陆沉点头，把分龙盘往衣领里塞了塞。

“胖子你谁。”他说。

“钱德旺。”胖子把铲子往坟头一插，“潘家园混饭的，跟你爷爷老相识。陆爷活着那会儿，常从我这儿走货。他临走前托我，说要是哪天野坟坡的土裂了，让我盯着点你。这不，昨儿夜里听说坡上出绿光，我今儿天没亮就赶来了。”

陆沉看着他。胖子眼神不躲，笑是笑，底下的认真劲儿做不了假。

“下来的是个撑伞的。”陆沉说，“他说我爷爷二十年前从黄河带出半部葬龙诀。”

钱德旺的笑收了。他拔了铲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玄九。”他说，“葬龙会的执事，专收老九门欠的账。你爷爷当年从黄河底下带出来的，不止半部诀，还有这分龙盘。他瞒了所有人，连我也只说让我盯你。陆爷，你这回是叫人盯上了。”

钱德旺蹲下来，拿铲子拨了拨坟头的土：“你爷爷当年从黄河底下带出来的，不光是诀和盘。他带回一个守冢人的丫头，藏了半年，后来那丫头死了，留了句话，说九冢的龙不能聚。葬龙会的人追到潘家园，你爷爷把东西一卷，躲回湘西，再没露面。我猜，那丫头就是守冢人，临死把印传给了你。”他指了指陆沉心口，“你那胎记，是不是挨着冢就发烫？”

陆沉把龙符和帛书抽出来。钱德旺接过半枚青眼狐冢的符，翻来覆去看了遍，咂咂嘴。

“头一座。”他说，“九冢里最善的，叫青眼狐冢。后头八座，一个比一个狠。你爷爷留的地图，红圈在黄河，那是第二座，镇河龙冢。水下的活，凶得很。”

钱德旺把符递回去：“这符是钥匙，也是引子。葬龙会手里的三枚，加上你这半枚，差得远。但每拿一座冢的符，分龙盘就亮一分，等九枚凑齐，盘心会显出终冢的位置。你爷爷留的地图只标了头两座，后头七座，得靠盘自己指。”

帛书展开半幅，上头除了祖父的字，还有一幅极小的地图，黄河拐弯处画了个红圈，圈旁标着“镇河”两个字。

“黄河。”陆沉收了东西，看向胖子，“你懂水下的活么？”

钱德旺把铲子往肩上一扛：“潘家园混的，水下墓又不是没下过。不过陆爷，咱先说好，这趟活儿凶，分我三成，药钱打坑钱另算。”

陆沉没笑。他望向坟坡外头升起来的灰白天色，风卷着土腥味上来。

“不止三成。”他说，“这局，得拉上懂字儿的人。你认不认得省里搞考古的？”

钱德旺咂咂嘴：“巧了。我表妹林清，省考古所的研究员，认得古篆，专搞机关。这丫头脾气硬，认死理，不过手上的活儿靠谱。成，我今儿就给她打电话。”

胖子真拨了号，开了免提。那边是个冷淡的女声：“钱德旺你又惹什么麻烦？”胖子咧嘴：“没惹，送你一桩大活。黄河底下有座镇河龙冢，要懂古篆的。”电话那头顿了顿：“黄河泥沙淤了千年，哪来的墓道。”胖子把分龙盘往手机旁一放：“罗盘指着呢，旋涡底下空腔，骗你我是孙子。”静了两秒，女声回来：“地址发我，明天到。”胖子挂了电话，冲陆沉一乐：“成了，这丫头嘴硬心软，认死理但认理，到了你让她看符，她比谁都上心。”陆沉把分龙盘挂回脖子，指针还朝着黄河那头，一点没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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