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道上车在雪地抛锚了。

钱德旺踹了两脚轮胎，轮胎却纹丝不动。雪压了一夜，山路全白，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林清把拓图摊在引擎盖上，手指向西边一道山脊：“妖塔在雪峰背后，罗盘偏的方向没错。这段路车进不去，得下车走进去。”

陆沉没说话，把装备分了三份背上。分龙盘挂在脖子上，指针在雪风里轻轻颤着，还是偏西。

三人走了半天，到山脚一个矮镇。镇上就两排石头房，一家亮着灯，门口挂块木牌，写着“搬山客栈”。

门里出来个汉子，三十出头，脸冻得发红，手上全都是茧。他一眼就看见了陆沉脖子上的分龙盘，眼神立马变了。

“摸金的分龙盘。”他说，“你们是陆天风带出来的人？”

陆沉把手按在盘上：“你认得我爷爷？”

“阿木。”汉子自报姓名，“搬山一脉最后一代。你爷爷二十年前上过这座妖塔，带着我们搬山的几个人，还有个守冢的丫头。那趟之后，他拿走半部葬龙诀，再没回来。我师父临死前说，让我等一个心口有龙印的人来，就把塔里的东西交给他。”

他盯着陆沉衣领：“你衣领里头，有一道红印？”

陆沉解开扣子，露出心口那道胎记。阿木看了一眼，点点头。

“归龙印。”他说，“守冢人把龙镇了千年，就等一个肯把龙放回天的人。你是归龙人。这塔，我带你们进。”

钱德旺在边上咧嘴：“巧了，咱正缺个懂路的。进屋喝口热的，你边喝边说。”

阿木的客栈里烧着牛粪火。他倒三碗酥油茶，讲起二十年前的旧事。

“那会儿你爷爷和葬龙会还没翻脸。两人合伙上妖塔，想拿第三枚龙符。塔有九层，每层冻着冰尸，守冢人拿活人喂药泡成，比黄河的水猴子硬，虽然脆归脆，但动起来快。你爷爷带我们破到第七层，守冢的丫头突然反了，说这塔不能开，开了龙就醒。你爷爷不听，硬拿符，结果塔塌了半边，丫头失踪，你爷爷带了半部诀跑回湘西。”

林清插话：“那丫头是不是后来到了黄河？”

阿木点头：“守冢一脉分两房，一房镇龙，一房归龙。那丫头是归龙房的，跟你爷爷好过。她后来去了黄河，生下个孩子，交给陆家养。那孩子，就是你。”

陆沉端着碗，手停了。

爷爷藏了一辈子的事，今夜又多一层。他是守冢归龙房的后人。

“葬龙会那三枚符，玄九带着。”阿木说，“他今早进了塔，比你们先到半日。这塔的第三枚符在塔顶石龙心口，他来取，取了就开四座了。你们得抢在前面。”

阿木又说，妖塔是守冢人建的镇龙之所，九层对应九龙，每层冰尸是当年自愿镇塔的守冢人，冻在冰里不腐不死，等归龙人来解。塔顶石龙心口的符，是镇龙房当年留下的钥匙，也是封印。谁拿了符，封印松一分。

三人连夜上山。

雪没过膝盖，寒风割脸。阿木在前头用冰镐凿步子，钱德旺背着炸药和绳子，林清抱着拓图。陆沉断后，分龙盘贴肉放着，越近塔越烫。

妖塔在雪峰背后现出来。黑石塔，九层，没有顶，塔基没在雪里。塔身裹着冰，冰里有东西在动，是冰尸，一层层冻在塔壁上。

阿木停步：“墓道口在塔基，被冰封了。钱哥，上炸药。”

钱德旺掏出两管乳化炸药，贴在冰封的塔基缝里，拉了线退开。轰一声，冰碎了一地，露出一道石门。

门后第一层，四具冰尸立着。皮肉冻成青白，眼睛是黑的，看见活人，齐刷刷转头。

陆沉先动。缠丝手扣住离的最近一具冰尸的手腕，往侧一带，那冰尸脆，臂骨断了。但另一只手抓了过来，陆沉刀柄砸它手肘，爆碎。第三具从背后扑，他旋身，分金刀柄顶它心口，冰壳裂，冰尸倒地。

三招，四具放倒。

钱德旺吹了声口哨：“陆爷，你这手利索。”

往上是第二层、第三层，冰尸成倍多。第二层六具冰尸，从两侧壁里破冰扑出。陆沉刀柄连点，放倒最近两具冰尸，钱德旺甩出炸药，轰开正面冰墙，冰尸碎了一片。第三层更窄，冰尸贴顶挂着，落下时快如坠石，陆沉缠丝手托住一只，借力甩向另一只，两只撞碎。阿木在前头用搬山钩勾住楼梯，喊一声“跟上”，三人踩着碎冰往上。每一层都是死局，四人一路炸一路打，没停下休息过。林清趁空隙读壁上刻文，记下令牌上的古篆。阿木看了一眼那些篆文，说那是守冢人留下的警示，写镇龙房的人若先到，会取符镇死龙，归龙人须抢在前头。这话让陆沉把刀握得更紧。陆沉断后，见尸就放，不恋战。

第五层壁上刻着一行古篆。林清蹲下认了半天：“这是守冢人的家训。写的是，龙本归天，人被龙救，立誓镇之。归龙房的人，心有印，可解其缚。九符聚，龙醒，归龙人放龙，天下安。符散，龙困，守冢人世世镇。”

她抬头看陆沉：“你就是那个能解缚的人。胎记是钥匙。”

陆沉摸了摸心口。胎记这会儿烫得明显。

第七层，楼梯断了。阿木用绳子探下去，底下是塔心，一口石龙卧着，龙心嵌着一枚龙符，闪烁着绿光。

玄九在龙的旁边。

他撑着那把伞，伞面结了冰，站在雪风里，手里攥着四枚龙符，三枚葬龙会的，一枚镇河的。看见陆沉，他笑了。

“陆家小子，你来得倒不慢。”他说，“镇河那枚我取了，水猴子听葬龙会的令。这枚妖塔符，归我，我就开四座了。”

陆沉站到石龙另一头：“这符不能聚。”

“聚不聚，由不得你。”玄九手一翻，阴线窜出，直取石龙心口的符。

阿木甩出搬山钩，钩住阴线一扯，线断。玄九眼神一冷，袖里黑鞭扫过来，鞭风带冰碴。陆沉刀柄磕开鞭，借力扑前，缠丝手扣玄九腕，往下一错。玄九腕硬，错不动，反手一掌拍来，陆沉侧身让开，刀尖差点划开他衣襟。

“好身手。”玄九退半步，“可惜你爷爷当年也没拦住我。”

他不再纠缠，阴线缠上石龙心的符，猛地一扯。符离开龙心，绿光爆闪了一下，整座塔都颤抖了起来。

“塌了。”阿木喊道，“取了符，赶紧走，这塔要塌了。”

玄九把符收进怀里，撑伞往塔外走，路过陆沉身边，低声说：“归龙人不止你一个。守冢镇龙房那支，也在找你。他们要的，是把龙永远镇死。你放龙，他们杀你。南海那座，你最好快点。”

他没入雪风。

塔抖得厉害。钱德旺拽了绳子先下，林清跟着，阿木断后，陆沉最后。碎石冰碴砸了一身，四人滚出塔基，塔在背后垮了半边，雪雾腾起老高。

陆沉趴在雪里，分龙盘还贴着胸口，烫得灼人。他手里空空，妖塔的符被玄九拿走了。

阿木喘着气，拍了拍他肩膀：“符丢了不要紧。你人到了，归龙印认了，塔里的字你看了。镇龙房那支要找你，你得更小心。下一座南海，沉船里的符，玄九也去抢。你得快。”

林清翻开拓图，南海那处标着红圈，上边写着“沉船冢，水下，守冢活口”。

陆沉站起身，拍掉雪。

“走。”他说，“去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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