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年十六,青州清河县人。”
“命籍评估完毕。”
“终身,无可提取价值。”
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在明伦堂半空,每落下一个,堂下就静一分。
到最后一行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县学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铁马被风碰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先是一声,压着嗓子,像是没忍住。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连成一片,从堂下一直滚到门外看热闹的街坊堆里。
“终身无可提取?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说这种评语。”
“教谕的儿子啊,啧,读书读成个空壳。”
“空壳还能榨出二两油呢,他连油都没有。”
陈拙站在堂下正中,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只是盯着半空那行金字,盯得眼眶发酸。
他等了十六年,就等今天。
大玄朝的规矩,凡年满十六者,须在县学观籍大典上开启体内命籍。命籍认你,便赐你一套系统——文曲、力士、算筹、医者,从此鲤鱼跃龙门;命籍不认,便是庸人,种地挑担,也能算一辈子。
可他连“庸人”两个字都没捞着。
“无可提取价值”,意思是这个人从里到外,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拿走。
“肃静。”
主位上的阅卷官钱承业抬了抬手。他五十出头,清瘦,眼窝深陷,眉心正中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印记,那是州里司籍署授下的阅卷系统。
笑声小了。
钱承业垂着眼皮,翻开身前的县考卷册,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米价单子:“今岁县考,另有一事。考生陈拙,所呈策论经系统核验,文气空白,卷作废。今后不必再呈卷了。”
陈拙猛地抬头。
作废?
那张卷子,陈拙熬了三个通宵,写坏两支笔。最后誊完,他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时发现父亲替他把墨渍蹭掉了一块。那天陈砚罕见地笑了,笑完又叮嘱他,文章里的话,不要到处跟人说。如今它只换来四个字:文气空白。
“大人,”陈拙往前迈了一步,“学生斗胆,文气浓度如何核验?学生可否当面……”
“系统核验,”钱承业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不需要向你解释。”
旁边的县令周德全咳了一声,笑眯眯地接过话头:“陈拙啊,系统是太祖爷传下来的天授之物,三百年没出过差错。你自己的命籍都判了你无价值,文章自然也是空的。退下吧,别误了吉时。”
吉时。
陈拙这才看见,堂前那张红漆案上,已经摆好了金花和簪缨。
那是给案首的。
“今岁县考案首——”钱承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孙明远!”
堂下一阵骚动。
孙家少爷孙明远一身月白锦袍,从人群里施施然走出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走到堂前,周身忽然腾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里隐约有字——文曲系统,三阶。
“好!”
“孙家祖坟冒青烟了!”
“十六岁的三阶文曲!这是要中举的苗子!”
孙明远朝四周拱手,走过陈拙身边时,停了停,压低嗓子:“陈兄,承让。”
陈拙抬头。他跟孙明远同窗六年,此人从不说“承让”,只说“我本来就该第一”。
钱承业展开一卷薄薄的金榜,忽然把手按在第二页上。那一页墨迹正缓缓流动,像有几条细虫在纸底钻。陈拙看得后背发凉,却不知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钱大人!”
侧席一个人扶案站起,声音沙哑。
陈砚,清河县学教谕,也是陈拙的父亲。他的瘸腿撑不住,站稳时带翻了茶盏。
“案首复核须有原卷对照。”陈砚盯着金榜,“请开封卷匣,给诸位看看原卷。若是下官看错了,下官跪着向孙家赔礼。”
孙有德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周德全皱起眉:“陈教谕,你什么意思?”
“下官只想看原卷。”陈砚又说了一遍,声音越发哑,“哪怕一眼。”
钱承业抬眼,目光空空地落在陈砚脸上,像认不出这个共事十一年的人。
“系统已判,没有复核的必要。”
“您连封卷都没拆!”陈砚往前挪了一步,瘸腿忽地一软,扶住案角才没摔倒,“钱大人,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满堂静了。有的士绅开始装作喝茶,有的偷偷把椅子往后挪。
钱承业终于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陈拙看见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恼怒,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好像在拼命回想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咆哮学宫,妄议天授!”周德全一拍惊堂木,“来人!把陈砚带下去,听候问话!”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陈砚。
“爹!”
陈拙扑过去,被第三个衙役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跪在青砖上,膝盖骨磕出一声闷响。
“拙儿!”陈砚被架着往门外拖,瘸腿在砖上拖出刺耳的响声,“记住你自己写过什么!旁人的话,千万别认!”
人群里有人在吼:“放开陈先生!”
是赵虎头。屠户家的小子,膀大腰圆,正往前挤,被两个孙家家丁死死按住,脸憋得通红。
周德全看都没看,挥了挥手:“观籍继续。除名,执行。”
话音落下,半空的金字开始变化。
“陈拙”两个字,从那行金色里单独剥离出来,悬在明伦堂正中,然后——一笔一划地碎了。
与此同时,堂侧那本摊开的县学名册上,属于陈拙的那一行墨迹,像被雨水泡过一样,开始褪色、晕开、消失。
陈拙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纸上爬走。
没有声音,没有疼痛。
可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除名者,削县学籍,三代不得应考,不得置田立户,见官须跪。”书吏拖着长腔念完,合上了名册。
吉时到。
鼓乐响起来,孙明远被簇拥着戴上金花,青光照得他满面红光。街坊们挤上前去道贺,没有一个人再看陈拙一眼。
一个被除了名的人,已经不值得被看了。
只有孙明远例外。
他被人簇拥着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又折了回来,在陈拙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陈兄,地上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两根手指捏着,在陈拙眼前晃了晃,然后松开。
铜钱落在青砖上,叮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陈拙的膝盖边。
“拿去买贴膏药。”孙明远笑得很和气,“往后见了我,跪的日子还长,膝盖得护好。”
堂外爆出一阵哄笑。
陈拙伸手捡了铜钱。膝盖跪麻了,他站不起,偏偏又想扑过去,把那张笑脸捶得再也笑不出来。铜钱的棱在掌心磨破了皮,他还攥着。
赵虎头挤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拙哥儿,松手。你别把自个儿扎坏了。”
陈拙这才松开。铜钱掉下去,沾着一小块新鲜的血。孙明远低头瞥了一眼,竟把锦袍下摆往旁边挪了半寸。
“看什么看?”孙家的管家孙福抢上来,一脚把铜钱踢开,“一个除了名的东西,还敢拿眼睛瞪少爷?”
“走吧。”孙明远摆摆手,路过门槛时又回头说,“陈兄,你爹的脾气得改改。清河县的水,不是他想搅就能搅的。”
陈拙把手心的血蹭在衣摆上,没有回答。刚刚他真的想杀了这人,怕得自己心口都在乱跳。
日头偏西的时候,明伦堂空了。
鼓乐散了,红案撤了,连扫地的老仆都绕开了陈拙跪过的那块砖。
陈拙还跪在原地。
最初是起不来,后来是怕自己站起来就去孙家拼命。直到扫地的老仆把门关了一半,他才想起爹还在牢里。这个念头像一桶凉水,把他一身邪火浇了下去。
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撑着青砖,一点一点站起来。
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花。
他看见了一根线。
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的线,从他自己的胸口正中伸出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穿过半开的门,一直延伸进暮色里。
陈拙低头,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可那根线还在,微微发着光,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往外输送着什么。
他抬起脚,顺着那根线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线的另一头,在孙家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红线贴近他胸口的那一端,浮起了一行比蚊子腿还细的小字。不是金色,是血一样的暗红:
【未知转录·进行中】
【供体:已除名】
【备注:供体已无名籍,无需告知。】
陈拙盯住“供体”两个字。供给什么?从他胸口被一点点送走的,又是什么?
红线的尽头没入孙府高墙。那一头忽然用力一抽,像有人发现了线上的活物,正在试着把它拽断。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下一刻,那行血红的小字,忽然像活物一样颤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供体正在读取本协议。】
【错误。】
【错误。】
【此权限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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