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根指头

顾清辞没有多问，只是提着灯笼，把陈拙送出了县学。

夜风凉，素纱灯笼在两人脚边晃出一圈昏黄的光。走到后园月洞门的时候，顾清辞忽然开口：“陈师弟，你今晚在钱大人眉心里，看见了什么？”

陈拙脚步没停：“一枚金印。”

“只有金印？”

“还有很多纸条。”

顾清辞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走了几步，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说：“明天来的巡籍使姓宁，叫宁照。年纪不大，可在州里名声很硬。她眉心那枚印，叫照籍镜，能照出人身上命籍的明暗。有系统的人是亮的，庸人是暗的，被除了名的，是黑的。”

陈拙心里一动，侧过脸看他。

“不过照籍镜有个毛病，”顾清辞望着前头的路，语气很淡，“它照的是名字。一团光，没有名字，它就不知道那是谁，也就不会在意。”

“除非，有人当着它的面，把那个名字叫出来。”

陈拙停下了脚步。

顾清辞也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眉眼还是温和的，可那双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顾师兄，”陈拙慢慢地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先生教过我三年书。”顾清辞笑了笑，“那时候我家穷，交不起束脩，先生没要过一文钱。”

“那东斋的纸条呢？”陈拙问，“顾师兄好像替钱大人贴过不少。”

顾清辞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神色如常：“钱大人记性不好，纸条掉了，自己又不记得是哪张。我住得近，路过就帮着贴贴。他写给自己的那些话，掉一张，他就少记得一件事。”

这话听着没破绽。可顾清辞刚才提灯时那一下手抖，陈拙记得很清楚。师兄是右手提灯；纸条“周德全的话不要信”，贴在他右边。

顾清辞把灯笼递到陈拙手里。

“夜路黑，你拿着。明天辰时，明伦堂见。”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青衫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陈拙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陈拙总觉得，他还有很多话，没说。

离家还隔着一条巷子，陈拙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木头碎裂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拔腿就跑。拐过巷口，正看见自家那扇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整扇踹飞了出去，砸在对门的墙上，碎成了好几截。

院子里，火把通明。

七八个短打汉子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正拎着他爹的后领，像拎一只鸡一样往外拖。

“放开他！”

陈拙冲过去，被一个汉子拦腰抱住，甩到墙根。后背撞在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哟，正主回来了。”为首那汉子咧嘴一笑，把陈砚往地上一扔，“我们少爷说了，今晚请陈先生去府上住一宿。明天你乖乖画押，画完了，先生就回来；你要是耍花样——”

他伸出左手，在陈拙面前比了个砍的手势。

“拙儿，别管我！”陈砚趴在地上，一口咬在旁边那个汉子的手腕上，咬得那人嗷一嗓子跳起来，“明天你一个字都别写！听见没有！”

那汉子恼羞成怒，抬脚就要往陈砚背上踹。

陈拙盯住了那人左手。

一、二、三、四、五。

六。

六根手指。

“拙哥儿！！”

一声暴喝从巷口炸开，紧跟着，一个黑影像头蛮牛一样撞了进来，两个堵门的汉子被他一肩膀顶飞了出去。

赵虎头赤着膀子，满身酒气和猪油味，手里抄着一根门闩，眼睛瞪得通红。

他看见那只六根手指的手，眼睛一下子更红了：“好啊，可算让我逮着你了！昨天在明伦堂按我那个，就是你！”

六指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把衣襟一扯，露出胸口一块铜钱大的褐色印记。

那印记亮了。

黄光一亮，六指的胳膊粗了一圈，脚下青砖裂开。

“力士系统！”有人惊呼。

“虎头，别——”

晚了。赵虎头已经抡着门闩冲了上去，一闩砸在六指的肩膀上，门闩断成了两截，六指连晃都没晃一下，反手一巴掌，赵虎头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院里的水缸。

“哗——”

水泼了一地。巷子两边的窗户缝里，亮起了好几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可没有一扇门打开。赵虎头从碎瓦里爬出来，嘴角全是血，第二次扑上去，被踢得撞在井台上。井沿崩了一角。

他扶着井沿还想再爬，左胳膊却抬不起来了。

陈拙在墙根看着，牙咬得腮帮发酸。他喊“别去了”，出口却成了半声嘶哑的气音。他恨不得替虎头冲，可他腿软得扶墙也站不直。

六指笑得前仰后合：“傻大个，你就是头猪，也该知道疼了吧？”

陈拙靠在墙根，死死盯着六指身上那层黄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逆读的心神全压了过去。

黄光底下，果然有缝。

【力士二阶：爆发三息】

【反噬：右膝旧伤，爆发后十息难以承重】

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锥子钻了一下，眼前的字一阵阵发花。他咬破了舌尖，硬是把那几行字看完了。

右膝。

陈拙眼睛一亮，猛地扭头，冲着又一次爬起来的赵虎头吼：“虎头！别硬碰！他每发一次力，喊一声，你数三声！第三声一落，打他右膝！”

赵虎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愣了愣，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没再硬冲，猫腰等着六指先动。

六指被他这一退弄得一怔，随即骂了一句，大喝一声，抡拳砸了过来。

“一！”

赵虎头往左一滚，拳头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地面砸出一个坑。

“二！”

六指收拳再砸，赵虎头抱头往右一扑，又躲了过去，后背撞在枣树上，震得枣叶哗哗往下掉。

“三！”

黄光一暗。

六指的动作明显一滞，像一架绷紧的弓忽然松了弦。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是现在。

赵虎头从枣树底下弹起来，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六指的右膝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六指惨叫着跪了下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那层土黄色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赵虎头喘着粗气，站在六指跟前，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陈拙，脸上的表情从凶狠慢慢变成了困惑：“……拙哥儿，你咋知道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才数到二的时候，我差点数成四。”

陈拙没回答。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手食指钻心地疼。他低头一看，指肚上原先那道头发丝似的灰线旁边，又多了一道。

两道灰线像半个字。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涌进脑子里的陌生冲动：命令六指再打三拳，直到赵虎头不再爬起来。他明明恨得想杀六指，可那冲动又冷又准，像不是他自己的念头。

剩下那几个汉子见头儿趴了，面面相觑，有人喊了一声“撤”，架起六指就往外跑，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陈拙顾不上追，扑过去扶起爹：“爹，您没事吧？”

陈砚脸色发白，摇摇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没事，可你听我说——他们来了两拨人。这一拨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说另一拨去了县学东边。”

县学东边。

东斋。

陈拙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明白了：孙府台阶上那几句话，吓住了孙明远，却也让孙家下了狠手。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赢了一次。现在小满失踪，钱承业瘫在墙角，而他竟先想到“我怎么没料到”。这念头让他一阵反胃。

“我以为我能把他们逼退。”陈拙低声对爹说。

陈砚一把推开他：“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去找孩子！”

他一把抓过地上的火把，转身就跑。

巷口槐树下那两个嗑瓜子的汉子，早已不见了，只剩一地瓜子壳。

东斋的门大敞着。

满墙的纸条被撕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上了泥脚印。油灯翻倒在桌上，灯油淌了一桌子，火已经灭了。

钱承业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茫然地看着满地碎纸，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我女儿呢……我是不是……有个女儿……”

陈拙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张撕成两半的纸条。上半张写着“你还活着”，下半张不见了。

他把那半张纸条塞进钱承业手里。钱承业低头看着，嘴唇翕动，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句很要紧、却怎么也想不起下文的话。

小满不在。

那盏比她脑袋还大的灯笼，被踩扁了，丢在门槛边。

陈拙举着火把冲出去，绕着东斋喊了一圈。后园，廊下，明伦堂，井台边。

“小满！钱小满！”

没有人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院墙上，又弹回来，一声比一声小。

他回到屋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拙的手抖了一下，火把的光跟着晃了晃，照见桌上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不是钱承业的字，是孙福那手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辰时画押，午时还人。”

纸条底下，压着一根红头绳。

是小满今晚梳在小髻上的那一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