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人都在看他。
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人悄悄往后挪着脚,像是怕被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沾上。
陈拙从柱子底下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一直走到大堂正中,走到两天前他跪过的那块青砖上,站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宁照。
“大人问我身上的光从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稳,“学生斗胆,大人问错了。”
宁照眉梢一挑。
“该问的不是我身上为什么有光,”陈拙说,“该问的是,我的文章,去哪了。”
满堂哗然。
“放肆!”孙明远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指着陈拙的手直打哆嗦,“大人!此人除名之后命籍不黑,必是修了什么邪术!我方才背书背不顺,定是被他咒的!大人明察!”
“对对对!”周德全也回过神来,一拍桌子,“来人,把这妖人拿下!”
几个衙役抄着水火棍就往前冲。
“啪。”
一声脆响。
宁照抽出腰间那柄黄铜戒尺,在身旁的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衙役们齐刷刷地停住了脚。
“本官在这里,”宁照没回头,眼睛还看着陈拙,“轮不到县令下令。”
周德全的脸由红转白,讪讪地坐了回去。
宁照打量着陈拙,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器物:“你说文章是你的。好。可本官也把话说在前头——文章归谁,不归人说,归系统说。系统认你,你就是;系统不认,你说破了天,也不是。”
“学生明白。”陈拙拱了拱手,“学生不求大人信我。只求大人让学生也背一遍。”
“孙兄方才卡住的那一段,学生背给大人听。”
“若有一字之差,我认。”他想说得硬气些,尾音却有一点发紧。他知道只背得出来没用,可满堂的人都等着看他低头,他总不能连这句话也说不清。
明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宁照看着他,看了很久,眉心那面铜镜缓缓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背。”
孙明远在侧席上冷笑了一声:“装神弄鬼。他要是背得出来,我把这张案子吃了。”
没人接话,房梁上的孩子都屏住气。
陈拙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县考前夜,爹一边磨墨一边教他的那四个字。他那时写得太急,把纸戳破了,只好重新誊一遍。
他睁开眼,开口。
“故圣人之道,不在其巧,而在其拙。”
“拙者,守也,守其不可交易之物。”
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巧者,能易天下之物。以文易禄,以名易势,以信易利。易之又易,终至无一物可守,而身亦为人所易。”
“拙者不然。拙者知有物不可易:父母之恩,师友之义,一身之诺,一字之真。守此数者,虽贫贱不移,虽刀锯不夺。”
“是故城可破,门可开,而守者不亡。”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没有一点声音。
陈拙胸口那根暗红色的线,忽然亮了。
亮得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的炭火,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体里跳。远处孙明远身上的青光,同时猛地一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孙明远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角。
后排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衙役,用力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就是这篇!就是这几句!那天我在考场里瞅见的,就是他的卷子!”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我的天,一字不差……”
“孙少爷背了一半就卡壳,人家张嘴就来,谁写的还用问?”
“守此数者,虽刀锯不夺……这是十六岁的孩子写得出来的?”
“孙家这回,脸丢大了。”
士绅席上有人摇头,有人干脆不再看孙家父子。
孙有德那两颗核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人群边上,顾清辞静静地站着,没有跟着议论。他望着堂中那个少年,一只手拢在袖子里,攥得很紧,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孙明远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天前,他在这里戴金花,扔铜钱,让陈拙护好膝盖。
今天,满堂的人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光着身子的贼。
宁照一直没说话。
等到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她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背得很好。”
陈拙没有放松。
“可本官方才说过,文章归谁,系统说了算。”宁照抬手,铜尺指向主案,“画押,定稿。本官倒要亲眼看看,你身上这道光,在定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另有一件事。”宁照一挥袖,铜尺点在文书空白处,“定稿落成,原作者若与供体不符,供体此后不得再以同一文脉入籍。不是输一场官司,是一辈子都不能写成文。”
陈拙心口猛地往下一坠。原来那块灰面板省掉的,不是无关紧要的字,是他余生的路。
人群里响起一片不满的嘘声。
陈拙却笑了一下。
他要的,正是让银锁开启。
他猜除名之人的名字落不了纸,定稿便无法完成。但猜测毕竟不是规矩。他抬头望向钱承业,忽然有一瞬想退:如果自己猜错,钱大人会不会当场被耗空?
孙福手里的红头绳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陈拙把那点退意咽下去。
他走到主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认罪文书,字已经写好了,只空着画押的地方。笔架上搁着一支狼毫,砚台里的墨研得正浓。
孙福在人群里,把那根红头绳又举了起来,冲他晃了晃,嘴型无声地说着两个字:午时。
钱承业就坐在案后,木头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眉心那枚金印在陈拙眼里,已经裂成了一张蛛网。
【距定稿:十息】
陈拙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没有犹豫,在画押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
拙。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两个字,就像落进热锅里的雪,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化开,淡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纸上,空无一字。
书吏离得最近,吓得往后一缩,声音都劈了:“字……字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写了啊,我亲眼看见他写了!”
人群里,孙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死了。他看看那张空白的纸,又看看陈拙,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着红头绳,扭头就往门外挤。
陈拙握着笔,指关节僵得发白。
果然,名字写不上去。
他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钱承业眉心的金印便骤然亮起。不是停机,是有人从另一头往死里拧那把锁。
“嗡——”
钱承业眉心的金印骤然大亮,刺得满堂人睁不开眼。
【签名缺失:补偿程序接管】
【代偿:宿主余忆】
【银锁:开启】
陈拙想喊停,可喉咙像被勒住。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这场算计最蠢的地方:系统出了错,不会替人承担后果,只会找另一个人来付账。“啊——!”
钱承业猛地抱住了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了下去,蜷在地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小满……小满……别拿走……别拿走她……”
满堂大乱。
“钱大人疯了!”
“快!快叫郎中!”
顾清辞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地刹住了脚。
宁照眉心的铜镜猛地一缩,她第一次往前抢了一步。
可有人比她更快。
陈拙一把推开案几,扑到钱承业身边,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食指那两道灰线已经烫得像要烧起来,他不管不顾地,直直按向那枚彻底敞开的金印。
“钱承业!”他吼了出来。
袖口那张纸条在乱风里翻飞——今日若有人叫你的名字,答应他。
满地打滚的钱承业,竟然停住了。
他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尽全身的力气应了一声:
“在!”
那一声“在”落下的瞬间,陈拙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明伦堂没了,人群没了,宁照没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里。
正前方,悬着一卷巨大的金色卷轴,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规则,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卷轴的边缘,一把银色的锁像一张张开的嘴,锁舌已经弹开了。
灰色面板,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逆读:已接入阅卷之印】
【可执行操作一:拆解】
【可执行操作二:改写——将阅卷权柄,据为己有】
【改写后:宿主获得阅卷权柄,可评定天下文章之高下,可调用文气转录,可重录名籍】
卷轴的背面,十一根褐色的旧线和他自己那根红线,全都从这里伸出去,像一张巨大的网的经纬。只要他点下第二行,这张网,就归他了。
第二行字,在发光。
那光很暖,很亮,像是在冲他招手。
一个声音,从卷轴深处,从他食指那两道灰线里,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轻轻地冒了出来。
“归……”
“归你……”
“拿走它,你就再也不是没有名字的人了。”
陈拙站在那片白里,忽然想起了爹那双写了二十二年死字的手。
想起了满墙的纸条。想起了那根一直在颤、一直在等着什么东西回来的断线。
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堂上,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的那句话。
他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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