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尘埃只落了一半

仓库里的红光渐渐稳定，警员快步上前，给主谋与残存的几名黑衣人依次戴上手铐。金属铐环扣紧的声响，在空旷破败的仓房里格外清晰。

许晚握着配枪，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直到看见苏砚安然站在墙角，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下来。她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苏砚手里攥着的U盘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就是全部证据？”

“是陈默收集的，十年的记录都在这里。”苏砚把U盘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麻，方才缠斗留下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一旁的陈默靠着焦黑的断墙，胳膊上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衣袖。两名辅警上前，先简单给他做止血包扎。他看向被押走的主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整整十年的千斤重担，可眉眼之间，却没有多少释然，只剩疲惫。

“我能交代的，全都在盘里。当年纵火、买通人员、事后封口的交易，每一笔都记着。”陈默声音沙哑，“我会配合审讯，把所有我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许晚点头，安排警员妥善保管U盘，封存现场物证。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消息，外围埋伏的人大多已经控制，没有漏网。

喧嚣慢慢收拢，警灯依旧在荒野里循环闪烁，红蓝交替的光，一遍遍扫过那些被大火熏黑的梁柱。

苏砚独自走到仓库角落，看向那道狭窄的暗道入口。十年前，师父就是在这里，拼着性命把他推出去，让他隐姓埋名活下去。今夜旧地重逢，仇人落网，可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火光、呼喊、滚烫的浓烟，一幕幕翻涌上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老街的烟火，一碗骨汤，几盘面，就能盖住所有过往。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烙印，刻在骨血里，从来没有淡去过。

“在想什么？”许晚走到他身侧，放轻了声音。

“想师父。”苏砚低声回答，“他等这个真相，等了十年。”

“案子到这里，只是走完第一步。”许晚神色凝重，“U盘里的材料还要逐一核验，当年牵涉其中的公职人员，需要层层深挖，链条很长，不会一蹴而就。还有一点……你的身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头认真看向苏砚。

照片比对结果早就出来了，他就是当年失踪的目击者，这件事，两个人心照不宣。

“笔录我会做，该说的我都会说。”苏砚很平静，“当年我亲眼看见了起火的全过程，我会出庭作证。”

许晚微微一怔。她原本还在担心，苏砚会抗拒身份曝光，会想要继续躲回老街，守着他的小面馆。

“你想好？一旦作为证人公开，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无人知晓的日子。”

“本来就回不去了。”苏砚淡淡一笑，笑意很浅，“从虎哥踏进砚味小馆那天起，我的安稳，就已经碎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把该了结的彻底了结。了结之后，我还是想回去煮面。”

他所求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复仇，只是还师父一个公道，之后重回烟火日常。

另一边，陈默已经做完初步笔录，被带上警车，等候后续审讯。路过苏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看向苏砚。

“师弟。”

“师兄。”

“等案子审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你的店里，吃一碗阳春面。”陈默的语气带着怅然。他潜伏十年，手上虽没有沾染人命，却被迫参与了无数次圈套布局，也要接受法律的评判。

“店一直在。”苏砚看着他，“只要店开着，面就有。”

陈默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转身弯腰坐上警车，车门关上，缓缓驶离这片荒芜的仓库。

大批警员陆续撤离，封锁线拉起，原本密密麻麻的车灯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城郊的风依旧很冷，吹散了空气中淡淡的火药与焦糊气息。

许晚安排人送苏砚回城。车子驶离荒野，重新驶入灯火连绵的城区，老街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成片柔和的灯火。

回到砚味小馆的时候，天快要蒙蒙亮。

卷帘门还保持着他离开前拉下的样子，门前白天被砸坏的桌椅碎片早就清理干净，只是门框上还留着一点泼洒汤水的痕迹。

苏砚推开门，走进熟悉的小店。

灶台安静，砂锅静静摆在原位。他走上前，点燃炉火，添上水，重新放入筒骨。火苗慢慢升腾，暖意一点点填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咕嘟咕嘟。

熟悉的沸腾声再次响起。

许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静静看着灶前的青年。他褪去了夜里对峙时的凛冽锋芒，又变回了那个煮面的小店老板。

“我先回队里跟进材料。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辛苦。”苏砚回头，轻轻点头。

许晚离开，店里只剩苏砚一个人。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翻滚的骨汤。

主谋落网，证据到手，棋局看似已经收官。可他心里清楚，盘根错节的保护伞网络，不会轻易连根拔起。这场十年旧案的追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尘埃，只落了一半。

而他的砚味小馆，炉火未熄，汤还在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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