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在北京城西,占了好大一片地。
可门脸不显。一条不宽的巷子进去,走到头才是正门。门是朱漆的,剥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发灰。门钉缺了两个,一直没补,留下两个黑洞。石狮子的耳朵让人摸得发亮。府里的小孩爬上去骑了二十年,耳朵先秃的。
他在门口闻到一股味道。
陈米的味道,混着一点霉。还有槐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八月的花早落尽了,可那股甜味像是渗进了砖缝,一年到头都在。
这味他熟。后罩房存米,一到夏天返潮,缸盖一掀就是这个味。他小时候溜进去过一回,让管仓的婆子揪着领子拎出来,说二公子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闻着这个味,站了很久。
“殿下。”陈四在旁边,“进去吧,日头毒。”
---
二门里头站着个嬷嬷,见他来了,也不迎,只说了一句:“王妃叫您先去一趟。”
堂上暗。窗纸糊得厚,光进来是黄的,落在人脸上也黄。
韦妃坐在东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一支笔。册子是蓝布的,四角磨白,边上贴着纸条,纸条翘起一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在数东西。从头到脚,数完就完了,不留什么。
“回来了。”
“是。”
“瘦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很匀。笔是秃的,写到拐弯的地方要提一下。
桌角搁着一只小香炉,香烧到了底,灰塌下去一个坑,没人续。屋里那股香味已经淡了,淡到只剩一点焦。
“路上吃了什么。”她问。
不等他答,她已经翻过一页。
“你这一趟,府里支了三十七两银子。”她说,“路上吃的、住的,给你带的药,还有给你祖父的一份孝敬。”
朱瞻圻没答。
“三十七两。”她把笔搁下,抬起眼,“你大哥最后一趟,支了十九两。”
那本册子上,最后记着大哥的那一行还在。墨已经发灰了,三年了,没人划掉。
堂上很静。
“我不是要你还。”她说,“我是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家里,值多少。”
这句话很干净。像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完把数目报给你,不添一句。
比争气、孝顺那些话好听。
“媳妇给您请安。”他说。
韦妃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她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腕上一只金镯,改过。原来的样式该是宽的,现在窄了一圈,边缘一道接痕,绞开重打的。打得不坏,能看出来。
朱瞻圻把眼睛移开。
“去见你父亲,别穿这身。”
她挥了挥手,旁边的嬷嬷就出去了。
“换件半旧的。”她说,“新的,他要嫌你轻狂;旧的,他要嫌府里穷。”
朱瞻圻应下,退出来。
走到廊下,他站住。
这话,周敬在通州也说过一遍。一个王妃,一个长史,说出来一模一样。
---
往东走,拐过一道影壁,就是大哥的院子。
院门开着。
不是没人管的那种开着。门轴上有油,摸一下会沾一手。这扇门天天开,天天关。
树还在。那棵槐树比府里任何一棵都高,八月的叶子黑绿黑绿的。树底下那一圈土比周围的砖低下去一寸,被踩得极实。
土上有一道印子。刀痕。一刀劈进去,刃口偏了,往旁边划出去半尺。旁边还有几道,深浅不一,最浅那道只破了土皮。
他认得这个。人在气极的时候砍东西,第一刀最深,往后一刀比一刀浅。
廊下有个老仆在扫地。
地是干净的,青砖上一层浮土都没有。可那老仆还是一下一下地扫,扫帚贴着砖面走,走过去,回头看一眼,再走回来。扫帚秃了,只剩半截苗。
扫到第三趟,老仆抬起头。
“世子爷。”他躬了躬身。
大哥没了三年,世子位一直空着。府里人不敢叫,也不敢不叫,叫到一半改口的居多。
“这儿脏,您别进来。”
“谁让你扫的。”
“王爷。”
“天天扫。”
“天天扫。”老仆说,“扫了三年了。”
廊下墙上挂着一张弓,弦卸了,卷起来塞在袋里,袋口的绳子打了死结。窗纸是新糊的,白得跟别处不搭,四角压得极平。
他把扫帚靠在廊柱上,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指甲缝是黑的。
“王爷说,这院子不许住人,也不许关门。”老仆说,“门一关,里头就闷。闷了,木头会朽。”
他想起三年前出殡那天,父亲走在最前头,走得很稳,一步都不乱。灵柩出门,抬杠的人喊“起”,父亲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听见西边有人在砍树。
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绕过去看,西边那棵老槐少了一半枝子,断口是新的,白的,流出来的汁水还没干。
“世子爷,”老仆说,“该用饭了。王爷等着呢。”
---
晚饭摆在正堂。
八个小菜,中间一大盘蒸羊肉。有酒,府里自己酿的,浑,发黄。
朱高煦坐在上头,没穿外衣,只搭了一件褂子,敞着怀。胸口那块肉松下来了,一动就晃。他吃得快,骨头直接吐在桌上,吐得准,一吐一个。
韦妃坐在他左边,吃得慢,筷子几乎不动。
右边的位置空着。
一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碗是干净的,筷子架在筷枕上,头朝外。
朱瞻圻在下首坐下,目光扫过那个空位,又收回来。
他小时候以为那是给祖宗留的。后来才知道,是给一个死人留的。父亲不许撤。
按序,这个位置该他坐。父亲没让他坐,他也没要。
夏天日头长,天还没黑透,屋里已经点了灯。灯芯长,火苗一蹿一蹿,把人的影子往墙上推。
“军中吃什么。”父亲问。
“粥。”
“天天粥?”
“后来有肉。”
父亲从鼻子里哼出来,把一根骨头吐出来,用手背一抹嘴。
“你祖父那个人,自己吃得简单,也不让人吃好的。他说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端起酒碗喝一口,皱眉。
“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仗,没吃过一顿饱的。”
韦妃在旁边说了一句:“王爷。”
父亲不理她。
“你祖父死了。”他说,把碗放下,“这句话,我在外头不能这么说。现在在自己家里,我说了,他死了。”
桌上没有人接话。
“我十九岁跟着他起兵。”父亲说,“白沟河那一仗,我带着三千人冲进去,出来的时候剩四百。身上中了三箭,箭杆子都是我自己拔的。”
他说着伸出右手,在桌上划过去。那一划很短,从左到右,又往回带了半寸。朱瞻圻看了半晌才明白,他是在摆阵。手指落下的地方是左翼,往回带的那半寸是中军。
摆了二十年,就这么在饭桌上摆。
他抬起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一块疤。
“这一块,是替你祖父挨的。”
疤很旧了,边上的皮皱起来,中间的肉白亮,像一块化了一半的蜡。
“他记住了吗。”父亲说,“他没记住。他心里只有老大。”
韦妃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一响。
“吃饭。”她说。
父亲不说了。
朱瞻圻低头吃了半晌,抬起头。
“太孙跟你说什么了。”
这句话插得急。问的时候他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朱瞻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让儿子跟着他的车队走。”
“跟着他的车队。”父亲把酒碗转了半圈,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他什么意思。”
“儿子不知道。”
父亲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干,让嬷嬷添上。
“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父亲没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挑。
朱瞻圻放下筷子。
“问了军中的账。”
“你怎么说。”
“儿子说,不知道。”
父亲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他说,“眼睛往哪看。”
屋里静下来。
朱瞻圻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他想起杨荣说过的一句话:答话之前先看人的手。手比脸快,脸绷得住,手绷不住。
他没有去看父亲的手。
他看着父亲的嘴。
“看着您。”
父亲顿住。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看着我?”
“儿子那时候还没见着您。”朱瞻圻说,“儿子是现在看着您。”
父亲盯着他。
盯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像马打的一个响鼻。
“行。”他说,“会说话了。”
---
“你答应他什么了。”
一桌人都停了。
韦妃的筷子悬在半空。旁边伺候的嬷嬷提着酒壶,忘了往下倒。
朱瞻圻没答。
“我问你,你答应太子什么了。”
“……抄一份账。”
父亲把筷子放下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那碗汤在凉下去。
然后父亲说了一个字。
“好。”
朱瞻圻的后背凉了。
“好。”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我儿子,会给太子抄账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
“你知道这叫什么。”
“儿子不知道。”
“这叫把脖子伸过去。”父亲说,“你给他抄一份,就是告诉他,你手里还有第二份。”
他伸手,从那盘羊肉里夹了一块,扔进嘴里,嚼。
“抄。”他说,“一个字都别漏。”
朱瞻圻抬起头。
“但是,”父亲把骨头吐出来,“抄之前,先拿给我看。”
韦妃这时候开口了。
“王爷。”她说,“那是太子要的东西。”
“我知道。”
“您看了,就是汉王府看了。”
“我知道。”父亲转过头去看她,“我说了,先拿给我看。”
韦妃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那点饭吃完,一粒不剩,然后把筷子放平。
朱瞻圻看着那一双放平的筷子。父亲那边的骨头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油渗进桌布,洇出一圈深色。
父亲问太孙那句话的时候,韦妃的筷子停住。停得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看着的人才能看见。
“听见没有。”父亲说。
“听见了。”
“再说一遍。”
“抄之前,先给父亲看。”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吃。”他说,“肉凉了。”
---
朱瞻圻回到自己屋里。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对着后墙,白天也见不着太阳。被褥是旧的,摸着有点潮。
他坐下,铺纸,抄。
四十七行,用最小的字,一行一行。抄到灯芯短了一截才抄完。
抄到第十七行,他停了一下。
十五,御帐领冰九十斤。
这一行不能给父亲看。父亲要是看见,会问一句“活人用得了这么多冰”,问完他就懂了。
可也不能不给。父亲说了“一个字都别漏”。漏一个字,父亲就会知道剩下四十六行里还藏着东西。
他把纸折起来,又展开,翻过去,在背面写:以上四十七行,录自军中粮账第三本,一字未改。
写完看了看。这一行给父亲看,是告诉他自己没编;给太子看,是告诉他自己交的是抄本。
他把纸卷起来揣进袖子,出门。
---
典簿所在前院西厢,天黑了还点着灯。
一个年轻书办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簿子。
“二公子。”他站起来。
“挂号。”
“挂什么号。”
“我有一件东西要交到王爷手上。”朱瞻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你在这本簿子上记一笔。”
那书办看看纸,又看看他。
“二公子,这是自家的事,不用挂号。”
“挂。”
“府里的规矩,挂号是给外头来的文书用的。自家递东西,送到内堂就是了。”
“内堂收东西的人,记不记。”
那书办不说话了。
“他不记。”朱瞻圻说,“他不记,我就不知道东西到没到。东西没到,王爷看的就不是我写的这一份。”
“二公子,这个口子一开……”
“开不了口子。我就挂这一件。”
他自己把簿子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八月十二,二公子呈王爷一件,四十七行,纸三张。
写完他念了一遍,念给那书办听。
“你也写一行。”他说,“你是经手人。”
那书办看着他,终于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落下。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帘一挑,马兴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青帖里,袖口整整齐齐。进门没看书办,也没看簿子,只看朱瞻圻。
“二爷。”他笑了一下,“这么晚还来。”
“挂个号。”
“挂了?”
“挂了。”
马兴这才把眼睛落到簿子上。他看了很久。
“二爷这是信不过老奴。”
“我信得过您。”朱瞻圻说,“我信不过纸。”
马兴把簿子合上,往桌上一推。
“二爷这一件,老奴给您送到内堂。”他说,“王爷什么时候看,老奴什么时候来回您。”
“不用回。”朱瞻圻说,“簿子上有日子。”
他转身出去。
走到院子里,风从后墙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马粪味。
周敬在廊下等着。
“殿下。”他压着嗓子,“这一笔,得罪人了。”
“我不得罪他,他也一样记我。”
“那不一样。”周敬说,“不得罪,他记在心里;得罪了,他记在纸上。”
“记在纸上好。”朱瞻圻说,“记在纸上,将来翻得着。”
窗外响起更鼓。
二更。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停得急,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走了一个来回。
然后又走了一个来回。
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停住。
停在他的门口。
朱瞻圻没动。他把压在枕头底下的草稿往里推了推,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门。
门上糊着纸,纸后面有个人影。影子的肩膀是塌的,头低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那个人影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很轻。
“二公子。”门外的人说,“睡了吗。”
是周敬的声音。
可声音不对。平时那把嗓子是往上挑的,油滑,带笑。现在这把嗓子是平的,压得很低。
“没有。”
“老”字说了一半,门外停了一下,改了口,“臣,能进来吗。”
“进来。”
门开了。
周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脸上的沟照得很深。这张脸白天在城门口还是油光的,这会儿垮下来了,颧骨底下两块肉垂着,像是一天里老了五岁。
“二公子,”他说,“府里出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章 一桌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