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师傅，今晚别喝了

老马家炖菜馆在厂区东门对面，门脸不大，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烟，冬天一到，屋里的哈气能把窗户蒙得看不见人。

程北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焦已经坐在靠暖气的那张桌子上了。桌上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开了盖，杯子里倒了半杯。

“你小子行啊。”老焦冲他抬了抬下巴，“上午在会上放炮，下午就应验了。孙胖子在群里骂了一下午，说你是财务处的卧底。”

“孙胖子说话您也信。”程北拉开椅子坐下，冲后厨喊，“老马，锅包肉，酸菜白肉，再来一盘拌干豆腐。”

“再拿个杯子！”老焦跟着喊。

老马在后厨应了一声，锅铲敲得叮当响。程北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排腌酸菜的大缸。前世日落第四天，这家馆子的门被人砸开，缸里的酸菜、冻柜里的肉，一个晚上被搬得干干净净，老马抱着收银机坐在门口哭。

第二年开春，有人在厂区东门的雪堆里刨出了他。

“不用。”程北把杯子推回去，“我今天不喝。”

老焦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他：“请我喝酒，你自己不喝？你小子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借网贷了？还是把哪家姑娘肚子搞大了？”

“都没有。”

“那你这脸色跟死了亲爹似的。”话说出口，老焦自己先咂了一下嘴，“我这破嘴。”

程北没在意。他看着老焦，看他往嘴里扔花生米，看他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看他拿筷子的右手。那只手上有一道焊花烫的老疤，前世在光圈外面，就是这只手把手套撸下来塞给他的。

菜上来了。程北给老焦夹了一大块锅包肉，等他吃了两口，才开口。

“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骂我。”

“你说，骂不骂看情况。”

“二十三号，下礼拜四，太阳落山以后，就不出来了。”

老焦的筷子停在半空。

“天会一天比一天冷，过不了几天就停电、停水。到时候家里有煤、有吃的、有个暖和地方的人，能活；没有的，熬不过一个月。”

饭馆里很吵，邻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播说安平未来一周晴到多云，最高气温十二度。

程北记得这条预报。前世这一周，全城的人都是照着这条预报过日子的：周末去郊外看红叶，商场里的羽绒服打八折没人买，煤场的老板还在发愁今年的煤卖不出去。

老焦把筷子放下，伸手摸了摸程北的脑门。

“不烫啊。”

“我没发烧。”

“那你就是夜班上傻了。”老焦往椅子背上一靠，“太阳不出来？你当是演电影呢？北子，你要是真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实话，缺钱我这儿还有两万，别整这些神神叨叨的。”

程北早知道会是这个反应。前世的他自己，要是有人跟他说这番话，他会直接起身走人。

他没争。

跟老焦这种人讲道理，讲到天亮也讲不通。老焦信的是手上的活，是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程北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把余额亮给老焦看。

“我今天把车卖了。六万九，这七天我全拿去买煤、买吃的。师傅，我不缺钱，我缺人。这七天你跟我请假，帮我拉煤、收拾房子，一天我给你三百。”

这话程北想了一下午。他一个人搬不动六吨煤，也焊不了一面墙，更认不全厂区里那些老师傅。老焦干了二十多年电焊，厂区里哪个车间有废钢、哪家仓库有存货，他门儿清。最要紧的是，这七天老焦得在他眼皮底下。

“我缺你那三百？”老焦一瞪眼，嗓门一下子起来了，“你把车卖了买煤？你小子疯了吧！”

邻桌的人扭头看过来。老焦压了压声音，盯着程北的脸看。

程北的眼睛是红的。

老焦想起三年前程北他爸出殡那天。这小子在殡仪馆门口蹲了一下午，一滴眼泪没掉，眼睛也是这么红。那天老焦陪他蹲着，抽了一包烟，谁也没说话。

这孩子从来不撒谎，也从来不求人。他今天又是卖车，又是不喝酒，又是红着眼睛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肯定是心里压着什么事，说不出口。

老焦想，是啥事都行，先陪着他。

“行。”老焦一拍桌子，“七天就七天。我明天就去请假，你让我拉煤我拉煤，你让我扛砖我扛砖。可我把话说前头：过了七天，太阳照样出来，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天天喝，顿顿有肉。”

“好。”程北说，“一个月。”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放下杯子，一直端在嘴边，等眼睛里那股热劲儿下去。

老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有点不自在，接起来开了免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干啥？”

“爸，我妈说今年不给我买羽绒服了，让你买。”电话那头是个变声期的男孩，嗓子又粗又哑，“我们班同学都买的那种长款的，四百多。”

“四百多？你当你爹是开银行的？”老焦冲着手机嚷，“去年那件呢？”

“去年那件小了，袖子短一截。”

程北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焦阳，我是你北哥。买，挑最厚的买，要过膝盖的，帽子带毛边的。钱我明天转给你，再买双棉鞋。”

那头愣了一下：“真的啊北哥？谢谢北哥！”

电话挂了。老焦瞪着程北，想骂两句，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焦阳今年十四，读初二，跟着他妈住在南城。前世日落以后，老焦在安置区找了他整整两年，最后在一份外围棚区的死亡名单上看见了这个名字。那天老焦一个人喝光了一瓶酒，第二天照常上工。

饭馆里，老焦低着头，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锅包肉翻来翻去，翻了半天也没夹起来。

“北子。”他忽然开口，嗓门压得很低，“你刚才说的那事，要是真的……我儿子咋办？”

“带他来502。”程北说，“我那屋冻不着他。”

老焦没说话。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二锅头倒回了瓶子里，拧上盖子，揣进了棉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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