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把数记下来了

许知微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插回胸口，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记下了。”她说，“二十号那天，台里会有实况。到时候是十度还是五度，一看就知道。”

“那温度计的事……”

“我说过了，不卖，不借。”

她手电筒一转，光柱从程北脸上挪开，照到了脚底下的水泥地上。

程北站在铁门外头没动，左手揣在兜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掌心那道烫痕。

他知道这个时候走，二十号那天她会想起他，可也就是想起来而已。一个说中了一回气温的怪人，她会在本子上画个圈，然后接着值她的夜班。等到二十三号太阳落下去，她再想找他，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许观测员。”他说，“我再说一个数，你也记上。”

许知微停住了。

“二十三号傍晚，太阳落山以后，第二天不会再升起来。”程北说，“从那天开始，一天比一天冷。一个月以后，你说的零下三十一度四，就不算最低了。”

铁丝网里头安静了好几秒。

宋小满在他后头蹲着，烟灰掉在了鞋面上都没发觉。他昨天半夜接到北哥的电话，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煤场和米面市场，心里已经琢磨出个七七八八，可这话从北哥嘴里明明白白说出来，他还是后脊梁一凉。

许知微把手电筒又抬了起来，这回没照他的脸，照在他胸口上。

“你知道我刚才在本子上记的那一行，旁边要写什么吗？”她说，“要写‘来访者自称’。自称，就是我不认。你刚才这句，我连‘自称’都不想写。”

“你可以不写。”

“太阳的事，是天文台管的，不归我。”许知微的声音还是平的，可话比刚才快了，“我管的是百叶箱里那几根温度表，地底下那几支地温表，还有楼顶上那个风杯。你跟我说五度，我能等三天去看。你跟我说太阳不升，你让我拿什么看？”

“拿你爸那批温度计看。”程北说，“到时候电一停，台里的自动站全得趴窝，只剩下上发条的那几台还能走。你看它的针往哪儿画，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台里有柴油发电机，能顶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个小时以后呢？”

许知微张了张嘴，没接上。

把她问住的，是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数。七十二个小时以后，柴油要人去拉，路上要有车，加油站要有电。她在台里干了六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从来不会出现。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她把手电筒关了，铁门里外一下子暗下来，只剩门卫室窗户透出来的那点光，“有人说他梦见了地震，有人说他算出了哪天发大水，打电话到值班室来，让我们发预警。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当年，就是被台里当成了你们这种人。”

程北一愣。

许知微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她没打算说，是自己顶上来的。

她站在黑地里，过了一会儿，还是往下说了。

“十年前十月底，我爸值夜班。台里那时候还有一台老日照计，一个玻璃球，底下夹一张卡片，太阳一照，玻璃球把光聚成一个点，在卡片上烧出一道焦痕，一天晒了几个钟头，看焦痕有多长就知道。”她说，“那天天晴，一片云都没有，下午三点十分到四点，卡片上一点焦痕都没有烧出来。同一个时辰，他那台自记温度计的针往下掉了六度，四十分钟以后又回去了。”

程北没吭声。他手心那道烫痕，在兜里忽然有点发热。

“他写了报告，报到台里，台里说是仪器故障，日照计的玻璃球脏了，温度计的发条松了。”许知微说，“他不服，说两台仪器不可能在同一个钟头一块儿坏。他把那张卡片和那一礼拜的记录纸收起来，往上报了三回，最后一回被领导叫去谈话，说老许，你别学外头那些人搞迷信。他后来就不报了，一直到他走，都没再提。”

“那张卡片还在吗？”

许知微没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太阳不升。”她说，“我爸记了一回错的数，到死都背着。他告诉我，对的数要记，错的数也要记，可他没告诉我，记了错的数以后，日子要怎么过。”

程北站在铁门外，好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那个木箱子。她被押着往外围走的时候，两只胳膊抱得那么紧，巡逻队员拽了两回都没拽下来。有人说箱子里是她爸留下的东西，他当时只当是遗物，是念想。

现在他知道了。那箱子里装着的，说不定是十年前的一张卡片，一张谁也不信的记录纸。

前世三年，没有一个人弄明白太阳为什么不升。安置区的大喇叭里说的是大气异常，韩主任说的是天灾，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十年前，有个老观测员看见太阳在晴天里没了四十分钟。

“许观测员，”程北开口，嗓子有点哑，“你爸那天记的，可能不是错的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不出凭什么。”程北说，“我只知道二十号是五度，二十三号太阳会落下去，不再起来。你要是不信，二十号你看实况。”

宋小满在后头使劲咳嗽了一声，压着嗓子说：“北哥，电瓶就剩一格了！”

许知微看了宋小满一眼，又看回程北。

她想，这个人刚才报数的样子，跟她爸那年写报告的样子有点像。他心里认定了一件事，你怎么说他都不会改口，就等着那一天来，替他把话说完。

她爸等到走的那天，也没等到。

“你住哪儿？”她问。

程北报了地址：“机械厂家属院，3号楼502。”

许知微重新打开本子，把这个地址写在了刚才那一行的下面，字还是一笔一画，很小。

写完了，她才抬起头来。

“你说的那天，要是真是零上五度，”她说，“我去找你。”

她没等他说话，转身顺着坡道往楼里走，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照着脚底下的台阶。走到楼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进去了。

门卫室里的戏还在唱，老头翻了个身，接着睡。

宋小满站起来跺了跺脚，冻得直吸鼻涕：“北哥，你刚才那话，是真的？”

“哪句？”

“太阳那句。”

程北没回答，跨上电动车后座：“走吧，推着回去也得回。”

宋小满一拧车把，电动车哼了一声，往前蹿了几米，仪表盘上那一格电闪了两下，灭了。

过了零点，日历翻到了十月十八号，离日落还剩五天。

西山脚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城里排过去，两个人推着一辆没电的电动车，走在路灯底下。风从山上刮下来，钻进领口，程北的耳朵先冻木了，然后是手指头。

宋小满推着车把，走了半里地，忽然说：“北哥，那姑娘最后记的是啥？我看见她又写了一行。”

“咱家地址。”

宋小满“嘿”了一声，没再问。

程北揣在兜里的左手又抠了抠那道烫痕。今天是十八号，离二十号还有两天。他想亲眼看看那张没烧出焦痕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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