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杯共汝饮

咚咚咚

“请进。”

小达尔推门进来，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

那副平光眼镜架在他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白光，放在他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小达尔是公司里唯一一个黑人小伙。

年龄也不大，个子也不高，很瘦，肩膀窄窄的，很是打破了一些刻板印象。

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可能原主是出于种族平权的考虑才把他招进来的，现在在公司里打杂，每个月象征性领一点薪水，但也能吃饱糊口。

不过小达尔自己是非常享受在出版社的这份工作的，他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里经常以文化人自居的。

他为此专门配了一副平光眼镜，虽然基本就是个饰品，跟十年后的手表差不多的功能。

“老板，你找我？”

林恩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

小达尔看到老板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下意识地挺起胸膛，但手指在裤缝旁边微微蜷着，有些紧张。

如果出版社倒闭了，或者老板把他给开了，那他好不容易穿起来的长衫可就要被迫脱下了，到时候只能乖乖地跟着社区里的那帮老朋友们去混帮派了。

“请坐。”林恩收回眼神，笑着招呼小达尔坐下。

小达尔在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桌面的文件上，又很快抬起来和林恩对视了一下，随即移开。

“你进公司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我去年4月快‘超龄’的时候，老板你把我招进来的。”

公司里面的人基本都是原出版社的老人，被林恩招进来的只有小达尔和梅丽莎。

所以林恩对这俩人还是比较信任的。

尤其是小达尔，他从小在寄养系统里辗转。

按美国相关法律的规定，一到18岁就算“超龄”，寄养系统不再管他。

没有监护人、没有地址、没有收入，等着小达尔的，只有成人收容所或流浪者庇护所。

就在他快成为接头流浪汉的时候，林恩给了他这份工作。

林恩点了点头。小达尔说话的时候语速偏快，像是在抢着把话说完，怕对方失去耐心。

但他的用词比社区里那些同龄人要……嗯，没那么黑化，应该是自己在私下练过。

“小达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达尔抬起头。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下史蒂文和汤米这个周末的大概动向。”

“哦对了，还有汤米的个人的税务账单。”

小达尔面露惊讶。他显然没想到老板突然把他叫过来，是为这种事。

“老板，我……”

林恩叹了口气，走到小达尔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今年已经是2008年了，正是互联网开始“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代。

对咱们出版社来说，最大的危险是纸质书发行渠道的崩塌。

美国最大的连锁书店 Borders 正在收缩采购，许多门店干脆不再陈列类型杂志。

读者追更连载故事的成本会变大。

2008 年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读者花 20 美元买一本讲述完整故事的奇幻小说还算划算，但花5 美元订阅一本自己只对其中一两篇故事感兴趣的杂志，那就很不值了。”

以前他们两个互相较劲，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但现在情况特殊，权力必须得集中到我这个船长的手上，集中力量才能带领咱们出版社进行转型，度过这次危机。

“你也是个文化人，应该非常明白这些道理。”

小达尔听着老板前面的话，只感觉云里雾里的，但最后一句话他听明白了，作为一个文化人应该懂，那么他也应该是懂的。

小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老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公司里有些人不太喜欢他。

像史蒂文那种典型的老白男，对他这种小黑哥们总有一种隐隐的骑士，说话时眼神从不会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两秒。

汤米表面上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在施舍。

“我可以帮你。”小达尔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但是，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我只想知道信息。”林恩点头，然后解释道，“查公民税务是违法的，那你可以查他的银行流水。”

“我可以自掏腰包给你5000美元进行活动和运作。”林恩看着他，脸上不复刚才的严肃。

“你不是有不少朋友都在你们社区的那个公牛帮吗？可以找他们帮忙。”

“反正总共就这些钱，剩下多少我就不管了。”

小达尔点了点头。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明白了。我只把信息收集给你。”

林恩看着小达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林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心里盘算着，之所以要调查汤米，是因为一件很明显的事。

刚才他问汤米如何看待史蒂文的时候，汤米说的那一通话完全就是引导式发言。

明面上是在夸史蒂文，实际上全都是对史蒂文的捧杀。

把这他说的那些话说给任何一个老板听，哪个老板不对史蒂文动心思？

汤米但凡直接夸赞或者贬损史蒂文，林恩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搞这种明着夸，实际上在挑拨的心思，这林恩可就留不了他了。像这种汉弗莱式的人物，林恩也不敢继续用。

刚才和小达尔说的话也算是林恩的真心话，08年的金融危机加上互联网大潮的来临，传统出版业肯定会受到强烈的冲击。

现在公司已经是摇摇欲坠的状态了，哪有心情跟他们整办公室政治？

想到汉弗莱式的人物，他才反应过来。

汤米专门过来提出财务上可能有一些小问题，这很有可能是在用一个小问题来掩盖真正的大问题。

林恩拿起手上的财务报表，重新翻开。

果然，一个相对比较粗糙的手段。汤米和那位财务的琳达一起搞的。

啧啧，这怎么夕阳行业连搞个贪污的手段都这么低级了，你哪怕跟外人合作吃回扣呢。

这么粗糙的手段竟然混了这么长时间，真就欺负原身啥也不懂了。

不过既然是贪污，那钱归根结底是进了他们个人的账户的。只要进了他们的口袋，那就是收入，那就需要报税。

刚才林恩只是下意识的想从税务方面下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不过看这架势，汤米多半是真的会有税务问题。

开玩笑，真以为贪污不用上税呢。白头鹰自有国情在此。

梅丽莎回到老板办公室时，看到林恩正在摆弄他的手机。

去年刚换的iPhone，屏幕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林恩抬起头：

“梅丽莎，你的手机上有录音器功能吗？”

“哦，有的。”梅丽莎把刚冲好的咖啡放在林恩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诺基亚，

“老板，你是要做什么？”

“借我用一下，谢谢。”

梅丽莎把手机递过去，看着林恩打开录音器，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林恩把手机贴在自己脸上，中间只隔了一个大拇指。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开始整理思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