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带清洗

周一。

林恩刻意把例会从9点推到了10点，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是留给编辑部看稿子的。

史蒂文本来不准备看的，他觉得老板写的东西肯定还是那个样子，能和以前有什么变化。

华丽，空洞，跟老板一样只有一副皮囊，读三行就能猜到结尾。他把那叠稿子放在桌角，准备等开会前五分钟再翻两页应付一下。

汤米坐在他对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种让史蒂文看了就想吐的笑容。

“史蒂文，看看吧。老板这次写的，好像有些……”

汤米斟酌了一下措辞，嘴角的笑意更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史蒂文嗯了一声，敷衍了过去。

汤米也不恼怒，笑脸相迎，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编辑听见：

“标题叫《放开那个女巫》，挺有意思的。”

史蒂文最终还是打开了文件夹。他翻到第一页，读了两段，脸色就变了。

再读两段，他的眉头拧起。再往后翻，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汤米说得没错，老板从原先的文青病变成了现在的……纯素人？

没有宏大史诗感的背景介绍，只有主角穿越之后，面对的一个又一个的摆在眼前的危机。

故事节奏实在是太快了。他翻到最后一页，铺垫了这么多，结果罗兰拿女巫安娜的火焰能力来，烧制了水泥？

史蒂文合上文件夹，沉默良久。

十点，公司例会。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浅木色长桌。

林恩坐在主位，扫了一眼众人。

和周五没什么区别，史蒂文坐在他左手边，汤米坐在对面，几个编辑散在两侧，行政人员靠墙坐着。

“我发的那篇《放开那个女巫》，你们都看了吧？”

编辑部众人全都点了点头。

汤米第一个举手：“我觉得这篇的商业性很强，完全可以放进这一期的杂志里面。”

林恩把视线转向史蒂文。所有人也都把视线转向史蒂文。

史蒂文闭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睁开眼，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我的想法是，放到封面主推上。”林恩说道。

“这不可能！”

史蒂文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怎么不可能？”

汤米立刻接过话头。

“你懂什么？”史蒂文霍然转向汤米，手指敲在桌面上，“我做了二十年的编辑！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这话已经有点指桑骂槐了，但史蒂文并没有在意，他继续高声说道：“封面主推是留给那几位老作者的。老读者来看老作者写的故事，这是咱们出版社的根基！”

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林恩：

“你们想想，《银月》的老读者为什么每个月掏钱买这本杂志？因为他们就是为了那几个名字。”

“你突然把封面主推换成一个新名字，故事的风格还和以前截然不同，他们会怎么想？”

几个编辑附和着点头。确实，现在出版社的固定客户主要就是那些老面孔，不管是读者还是作者。

汤米嗤笑了一声，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

“但是老读者已经在流失了，史蒂文。”汤米说话的姿态很从容，接住了史蒂文刚才的高音，

“老读者买一本也是4美元，新读者买一本也是4美元。但老读者还在流失。”

“难道我们还要为了那些绝对数量已经不大的老读者，而牺牲我们出版社宝贵的转型时机吗？”

他说得大义凛然，姿态磊落，宛如小阁老在世。

但史蒂文听得出来了，汤米每一句话都在往他身上贴“顽固守旧”的标签。

他做了一辈子的文字工作，非常清楚这种“明褒暗贬”的话术。

汤米表面在说“转型机会”，实际上是在把他放在“转型”这一既定战略的对立面，仿佛他和“转型”这个词是不兼容的一般。

“女巫这篇跟我们《银月》的调性完全就不搭！”史蒂文拍案而起，手掌砸在桌面上，“我允许他放到杂志里面，已经是在为之后的转型考虑了！”

汤米毫不示弱，也站起身来，比史蒂文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允许？”汤米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

“史蒂文，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允许？如果不是林恩写出了这篇故事，并且强烈要求加入到杂志里面，你真的会考虑转型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桌面上：“你只会抱着你那几个老读者和老作者的资源，把我们银月出版社活活耗死吧。”

“你！”史蒂文双眼通红地瞪着汤米，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汤米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史蒂文坐下了。

情绪激动之下，有些心肌缺血。他坐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还没等其他人上前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史蒂文已经抬起头，看着林恩，一字一句地说：

“总之，只要我在，我就不同意把《女巫》直接放在封面主推上。”

汤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双手抱胸，直接乘胜追击：“你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走人。”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默默投向林恩。林恩端着一杯咖啡，正在抿一小口。他放下杯子，面色复杂地说：

“转型是必然的。而我们银月出版社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就话彻底定了调子。老板的意思是，必须转型，且是尽快转型。

史蒂文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林恩继续说道：“那些老作者们并不需要封面主推，他们的都是连载的故事，老读者们会自行购买看后面的剧情。”

“把《女巫》放在到封面主推上没什么问题，封面主推一般都是为新开篇的小说准备的，不是吗？”

“对。”汤米笑着回答，说完他还瞟了一眼旁边像败犬一样的史蒂文。

“散会吧。”

林恩拿起手上的文件以及笔记本电脑，直接离开了会议厅。他刚走，行政人员也跟着走了。

汤米跟在林恩后面离开了会议室，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后面。

主编的位置基本非他莫属了。

众人离开之后，编辑部的编辑们围到了史蒂文身边。

史蒂文看着围在周围的一圈人，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编辑丽莎先开口了：“太无耻了。法克，汤米那种谄媚的混蛋，一定会升任主编的。

就是，在他手下做事，我想想都恶心。”

“是啊是啊。”其他编辑一阵附和。

史蒂文在会议桌前坐了半小时，最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东西。

“史蒂文如果离开的话，出版社会彻底完蛋的！”有人小声说着。

“该死，我不想失业。我才刚结婚！”

“法克！我可不想到路边当流浪汉，我才刚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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