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身为锚，阻瘴归河

掌心的温度不高，却像一道稳稳的人间底气，压在了大黄躁动颤抖的背脊之上。

濒临溃散的褐色锚纹，骤然稳住一瞬。

大黄原本发软的四肢，重新死死扎进湿泥里，原本溢出嘴角的淡红血丝，也被强行压了回去。它偏过头，湿漉漉的眸子看向身侧的陈望，喉咙里发出委屈又坚韧的低呜，随即再次抬头，死死盯住翻涌不息的黑水河面。

一人一狗，并肩立在河湾锚石之上。

身后是沉沉沉睡、毫无察觉的落槐村，身前是漫天沸腾、伺机入侵的山野阴瘴。

“稳住地脉，不让外瘴入村。”

陈望低声重复一句，像是说给大黄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人心防线彻底崩了，王老根亲口立下阴契，因果落定，已成定局。

按照常规镇守规则，这一局，已经彻彻底底失败。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放弃。反正村民自寻死路，祸福自取，何必连累自己、耗损自身去兜底？

可陈望记得爷爷留在禁簿上的那句话。

——守禁人，守的从不是知恩图报，是一方水土岁岁安宁。

村民愚昧贪利，是人心之过。但村子无辜，熟睡的老人孩童无辜，整片安稳的地脉，不该因为一人的贪念，尽数沦为诡域泥潭。

就在这时，河面黑水再度暴涨！

之前的翻涌只是潮汐异动，此刻，阴契彻底成型，契约之力牵引着河底沉淀数十年的积怨，无数漆黑瘴丝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从水底钻出，铺天盖地涌向岸边，更顺着地脉丝线，朝着村子深处疯狂窜动。

整片河滩的温度骤降，白雾被彻底染黑，空气里弥漫着腐朽、阴冷、死水的味道。

【镇锚系统持续告警！】

【阴契引煞，地脉负荷突破阈值！】

【锚纹本源持续消耗，继续强行镇守，将造成永久性劳损！】

系统的冰冷提示不断刷新，直白告知代价。

强行镇守，没有奖励，只有损耗。

大黄会累、会伤、会损耗本源根基，甚至会留下隐疾，影响日后镇守。

可大黄没有退后半步。

它世代伴生守禁一脉，生来便是镇锚之犬，早已刻入本能——地脉不崩，镇守不止。

陈望目光扫过远处。

对岸的王老根，此刻已然彻底放松下来。

他瘫坐在河滩枯草上，拄着拐杖，满脸松弛的笑意，甚至惬意地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来日财源滚滚、腿疾痊愈的光景。

他看不见漫天噬人的阴瘴，看不见断裂的地脉丝线，更看不见自己脖颈上越缠越紧、愈发漆黑的契约枷锁。

无知者无畏，最是可悲，也最是可恨。

陈望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现在纠结对错、悔恨劝阻无用，没有任何意义。

当下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堵死缺口，锁死地脉！

“禁簿，开。”

陈望心神一动，怀中那本麻布包裹的老旧禁簿，瞬间浮现在视野之中。淡青色的书页微光流转，一行行古朴字迹缓缓展开。

【河湾水口，一村地脉总闸。】

【人心引瘴，瘴归地脉。可人为锁络，截瘴归源。】

【锁络需心神为引，人身为媒，无神通、无侥幸，唯以肉身硬扛阴阳反噬。】

看完这行字，陈望瞬间了然。

想要挡住阴瘴入村，不靠系统兜底，不靠大黄独守，需要他亲自入局。

以守禁人的心神为引，以自身血肉为媒介，衔接大黄的锚纹之力，硬生生把即将蔓延全村的瘴气，全部锁回水潭地底。

这是兜底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法子。

代价，是他要亲身承受部分契约反噬与阴瘴侵蚀，心神受创，彻夜难安。

没有奖励，只有损耗。

但他没得选。

陈望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秒，他眉心泛起一缕极淡的青光，守禁系统的全部心神之力，尽数铺开，笼罩整座河湾锚点。

【守禁系统启动特殊核验机制！】

【宿主自愿以身补络，双线强行兜底！】

【人心防线已破，以地脉绝对稳固为唯一评判标准，重新核算镇守状态！】

随着系统提示落下，陈望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稳稳按在冰凉粗糙的锚石之上。

“以我守禁一脉心神，借镇锚犬纹之力。”

“截瘴！归河！”

嗡——！

青褐双色微光瞬间交融！

大黄浑身一震，身上黯淡的锚纹骤然再度亮起，这一次的光芒不再狂暴刺眼，而是变得沉稳厚重，顺着青石锚石的纹路，快速蔓延、铺开、扎根！

原本四散逃窜、疯狂入村的漆黑瘴丝，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高墙，瞬间停滞在半空！

无数黑丝疯狂扭曲、挣扎、嘶吼，肉眼可见的阴气风暴在河滩之上肆虐，却再也无法往前逾越一寸。

一步，都进不了落槐村。

狂风呼啸，黑雾翻滚。

陈望立在风中，身形挺拔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脑海如同针扎，无数细碎的怨念、阴冷的低语、人心贪念衍生的杂念，疯狂冲击他的心神识海。

那是整条河湾积攒的千年怨戾，是王老根贪念催生的邪妄，是阴阳失衡的反噬。

他不杀诡、不镇煞，此刻却要独自承受整片水潭的阴冷戾气。

大黄乖乖贴在他脚边，不再低吼预警，只是死死压住地脉，用自己的锚纹之力，替陈望分担大半肉身反噬。

一人一狗，默默兜底，默默硬扛。

远处的王老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原本温热的夜风骤然变得冰寒刺骨，漫天大雾疯狂旋转，耳边风声呼啸，如同鬼魅哭嚎。

他茫然抬头，看着漆黑翻涌、仿佛要吞灭天地的黑雾，心底第一次升起真切的恐惧。

刚才的狂喜、虚妄的踏实感，瞬间消散大半。

“这……这是怎么了？”

他慌慌张张撑着拐杖站起身，腿脚发软，看着对岸雾色中那道稳稳伫立的青年身影，还有那匹死死镇守锚石的黄狗。

明明只是一人一狗，却硬生生挡住了漫天黑雾汪洋。

这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难道……陈望说的都是真的？

根本没有什么赐福的灵神，只有索命的阴煞？

可契约已经立下，誓言已经出口，黑水翻腾不止，他已然没有回头路。

后悔，晚矣。

陈望余光瞥见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不听劝的恶果，终究要自己吞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寅时阴气最盛的时辰，缓缓走向末尾。

漫天疯涌的黑雾，在青褐双色光墙的镇压下，渐渐失去躁动的力道，一丝丝、一缕缕，被强行逼回水潭之中。

翻滚的黑水慢慢平复，汹涌的浪潮缓缓消退，刺骨的阴寒一点点散去。

最终。

最后一缕阴瘴被压回水潭深处。

河湾恢复寂静，夜色重归沉缓。

轰隆的水声停歇，呼啸的夜风止息。

整片落槐村，安安稳稳，分毫未损。

锚石之上，光芒缓缓敛去。

陈望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踉跄半步，硬生生稳住身子。眉心的青光彻底消散，脸色比深夜白雾还要苍白几分。

心神损耗过度，脑袋阵阵发昏，唇瓣失尽血色。

脚边的大黄更是彻底脱力，浑身锚纹尽数黯淡，湿漉漉的皮毛贴在身上，再也撑不住身形，软软趴倒在冰冷的锚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它很累，累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勉强抬着眼皮，看着身旁的陈望，轻轻摇了摇尾巴。

【镇守核验结束！】

【最终结算判定：】

【人心防线：崩坏。】

【地脉防线：完美稳固，零瘴入村！】

【特殊兜底镇守成功！】

【抵消本次全域因果淤积，村落无新增隐患！】

【因人心失守，无常规禁印奖励。】

【检测到宿主与伴生镇锚犬超额付出、强行兜底，发放专属慰藉馈赠！】

话音落下，两道微弱的柔光分别落入一人一狗体内。

陈望只觉得昏沉的脑海稍稍清明，透支的心神得到一丝微弱的弥补。

大黄萎靡的身躯微微舒展，透支的本源劳损，被稍稍修复，不至于留下永久隐疾。

没有暴富的奖励，没有逆天的神通，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弥补，堪堪护住根基。

这就是守村人的路。

世人犯错，世人惹祸，世人贪利妄为。

守禁人与镇锚犬，默默兜底，默默承受，默默守住一方安宁。

远处，天边亮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陈望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大黄疲惫的脑袋，声音沙哑却安稳。

“熬过去了。”

“今夜，村子没事。”

只是，王老根身上那道阴契枷锁，依旧牢牢锁死，悬而未决。

落槐村的第一桩因果旧债，才刚刚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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