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启砺

林顺安的意识沉沉浮浮，总醒不过来。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两道声音却分不出男女来。

“孩子”

“孩子，你该醒了”

声音虚虚实实，分不清从何而来，他想把眼睛睁开，眼皮像是千斤重。左臂骨折的地方时不时传来刺痛，稍微用力，骨头缝里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感。

山林里的一幕幕，盘旋在脑海。凶兽的利爪，胸口撕裂的剧痛，玉佩骤然发烫的灼热，还有徐伯倒在腐叶上生死不知的样子，一遍遍在脑子里闪过。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慢慢钻进鼻子。他认得这个味道，这是药爷爷平日里碾药的味道。

这股气味，把他模糊的意识一点点拉回身子。

眼睫微微抖了抖，林顺安终于张开眼皮。

光照从晨雾里一点点渗透进屋内，落在坑洼的泥土地上。还是自己这间小屋，大半个屋子被土炕占据。他躺在炕上，身子侧边，徐伯就静静挨着他。

炕边矮木凳上坐着药爷爷。

老人面前摆着石臼，手里握着石杵，一下一下捣着青绿草药，石杵磕在石臼上，发出沉闷的咚咚轻响。听到炕上的动静，捣药的手停了下来，药爷爷慢慢转过头。

见林顺安睁开眼睛，老人神色没有多少意外，嗓音沙哑：“醒了。”

听见这声，林顺安心里一下子揪紧，别的什么也顾不上，满脑子只有徐伯。

他使劲想要坐起，肩膀一使劲，胸口的血痂立刻被扯动，一阵闷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又跌回炕上。

嗓子干得厉害，嘴唇裂了皮，林顺安哑着声问道：“药爷爷，阿爹怎么样了？昨日在山里，他被那凶兽伤得很重。”

昨日林间厮杀的画面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凶兽的狰狞，鲜血遍地都是，徐伯直挺挺的躺在血泊。是他拼着一口气才到的药爷爷家。

药爷爷把石杵放到石臼里，目光看向身旁炕上气息微弱的徐伯。

“命算是保住了。”药爷爷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实事求是的说道：“昨日我赶过来，便给他止血敷药”，稳住体内生机。

只是脏腑受损，筋骨开裂，失血太多，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最少十天半个月，就得安安稳稳的躺着，受不了一点折腾。

听到这话，林顺安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徐伯。

往日进山打猎，身子硬朗的他，此刻一动不动躺着，脸上看不见半点血色，惨白得如一张白纸，嘴唇干得发裂。身上缠着浸透药汁的粗布绷带，少许碧绿液体顺着绷带边缘慢慢渗出来。胸膛起伏极轻，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微弱。

少年就那么看着，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不敢碰，怕碰裂他身上的伤口。

少年恨啊，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出现，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小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无法保护。

以前，不过风雪还是野兽，都是徐伯护着他，如今倒下的却是徐伯。

他咬紧牙，浑身颤抖，他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好阿爹，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一切。

他撑着炕沿，慢慢往炕边挪。左臂不敢用力，整条胳膊悬在身侧。双脚踩上柔软的泥地，双腿发软，费了不少力气，才稳住身子。

站在炕边，昨日的疑惑又涌上心头。

在山林里，他挨了凶兽一掌，胸口皮肉崩开，胳膊折断，本是致死的伤势。可才一天，竟恢复到能够下地站着的状态。

寻常草药，绝对没有这种药效。

玉佩发烫逼退凶兽的场景，昏迷前那些零碎的陌生画面，一件件，都压在心头。

林顺安转过头看向凳子上的老人。

“药爷爷，昨日我伤得那般严重，几乎撑不住，怎么睡了一觉，身上就好了大半？我想不通。”

在少年的心里，眼前这位老人是自己可以信任的。

药爷爷抬起眼来，视线扫过林顺安胸口衣襟，少年早已破碎的长衫早已被他换掉。

他神色郑重，却没有把话挑明。

“深山之中，多的是讲不明白的机缘。你能活下来，自有缘由。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知道得太多，反倒招来祸端。”

“但有一句话，你务必牢记。你贴身那枚玉佩，万万不能在外人眼前显露，更不能拿出来给旁人看。若是消息泄露，便是灭顶之灾。到时不光是你还有你阿爹，都会遭殃。”

林顺安浑身微微一震，随即抬手捂住胸口的衣襟。

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是这玉佩。这玉佩从我记事起就带着，一直到现在。莫非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可药爷爷一位医者是怎么知晓的？

这些心里的疑惑少年并没有说出口。

隔着粗布，指尖触到玉佩温润的触感，他重重点头：“药爷爷我记住了”

听到他这番话，药爷爷神色才缓和几分，直起身子。

“顺安，如今你阿爹重伤卧炕，往后的日子这个家需要你来撑着。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

林顺安垂着眼，语气坚定道：“我晓得，我会好好照看阿爹的。”

“光是照看还不够。”

药爷爷从木凳上慢慢站起身，脊背微微佝偻。

“你身子骨弱，这才能够活下来是侥幸。日后再遇上凶险，未必还有机缘护你。想要撑起一个家，就得把筋骨磨结实，要靠日复一日吃苦出力，练出自护的本事。”

“往后每日清早。”药爷爷继续说道，“你先把家里的活料理妥当，伺候好你阿爹后就来后山寻我。”

林顺安抬眼，眼里带着疑惑：“找您做什么？”

“跟我上山采药。”药爷爷说得云淡风轻，就如同安排一桩普通家务。

“采回来的草药，一部分拿回家，给你阿爹养伤用。剩下的，我配成药，帮你清除掉体内残留的伤气，调养你的身子”

“后山路不好走。寻药要攀爬奔走，风吹日晒。我只是一介凡人，教不了你什么本事。你便跟我翻山干活，辨认各种草木草药。”

少年听完，对着老人微微躬身：“我听药爷爷的，每日清早，我便过去寻您。”

药爷爷轻轻点了下头，不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石杵，继续捣着草药。

土坑上，徐伯依旧沉沉昏睡。

窗外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小院漫进屋内，洒在少年脸上。

只见，少年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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