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坟

老鸦岭的坟，是我二奎带我找的。

那天傍晚，我跟二奎蹲在镇口豆腐坊门口，啃着馒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二奎忽然压低声音说："沈哥，老鸦岭有座坟，没人知道是谁的。"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人知道是谁的，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的。"二奎嚼着馒头，"他说那座坟是民国时候的，主家早绝了后，没人扫，也没人管。他小时候上去过，看见坟前有块碑，碑上字都磨平了。"

我吐了口馒头渣："绝后的坟，你带我去干什么？"

"绝后的坟，才好挖啊。"二奎眨了眨眼，"没人争，没人抢，挖出来东西全是你的。"

我笑了。

我干这行，三年了。说好听点叫"摸金"，说难听点就是盗墓。我没什么师父，就是跟我爷爷学了点看地的本事——我爷爷是镇上看风水的，可惜死得早，把手抄本留给我，我没学会多少，就学会了看哪块地底下有东西。

二奎是我搭子。他胆子小，可腿脚快，放风、望哨、带路，全是他。

"什么时候去？"我问。

"今晚。"二奎说，"今晚有月亮，不黑。"

后半夜，我跟二奎摸上了老鸦岭。

山不高，路不好走。二奎打着手电，我扛着洛阳铲。月亮在云里钻，时明时暗。

"到了。"二奎停下。

我顺着他手电照过去——一座坟。

不大，坟包上长着草，前面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果然磨平了，一个都认不出来。坟周围一圈老槐树，树影压在坟包上，黑乎乎的。

"就这？"我问。

"就这。"二奎点头，"我爷爷说，这坟底下有东西。"

我蹲下来，用洛阳铲在坟包边上扎了一铲。拔出来一看，土是松的。

"确实有人动过。"我把土搓了搓，"但不是最近动的。"

"那底下有东西吗？"

我没回答。我从怀里掏出罗盘——不是后来那柄，就是我平时用的普通罗盘。我平放在手心里，指针转了两圈，稳稳指着坟包正中。

"有气。"我说。

"什么气？"

"说不上来。"我皱了皱眉，"不是活人的气，也不是死气。是……是那种压了很久、沉得像块石头的气。"

二奎打了个哆嗦："沈哥，你别吓我。"

"怕什么？"我拍了拍他肩膀，"干这行的，还怕鬼？"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有点发毛。

我干这行三年，挖过的坟不下二十座。可那些坟，要么是明清的，要么是民国的，打开了就是棺材、骨头、几件破瓷器。从来没有一座坟，让我站在边上，手心就开始冒汗。

这座坟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坟，碑也磨平了，草也长了，树也老了。可我站在它面前，就觉得它不是一座坟。

它像一张嘴。

一张闭了很久的嘴。

"挖吧。"我把洛阳铲插回土里。

二奎打着手电，我动手。

坟包不大，挖了大概一个钟头，洛阳铲"咔"地一声，碰到硬东西了。

"到底了。"我抹了把汗。

我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底下是一层青石板，石板缝里填着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灰白色的、像纸烧过又没烧透的灰。

"这是什么？"二奎凑过来。

"符灰。"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是画符烧的灰。"

"画符？"二奎脸白了，"这坟里还画符？"

"嗯。"我盯着那层灰，"有人拿符封了这座坟。"

"封坟干什么？"

"不知道。"

我把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石函——石头做的匣子。匣子不大，大概半人长，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也画着符，符是用朱砂画的，虽然褪了色，可还能看出形状。

我伸手去掀石板。

"沈哥！"二奎抓住我手腕，"你你你……你小心点。"

"怕什么？"

"这坟里有符，搞不好……搞不好封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能有什么？就是死人。死人还能活过来？"

话刚说完，我手一抖，石板"啪"地一声掀开了。

石函里面，是空的。

我愣了。

"空的？"二奎凑过来，手电往石函里一照——石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棺材，没有骨头，没有陪葬品。就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底。

"怎么是空的？"二奎懵了。

我也懵了。

我干这行三年，挖过的坟，就算被前人盗过，也总会留点什么——一颗钉子，一片棺材板，哪怕是一撮土。可这座坟，石函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放过东西。

"不对。"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石函里摸了摸。

石函底是凉的。不是石头那种凉，是那种……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

"沈哥……"二奎声音发颤，"我们走吧。"

"等等。"

我把手抽出来，手电照在石函内壁上。

内壁上，也画着符。符的中间，是一个字——不是字，是一个记号：一道竖，两边各带一个弯钩。

我盯着那个记号，忽然觉得眼熟。

"这是……"

"沈哥！"二奎猛地拽我袖子，"你看！"

我顺着他手电看过去。

石函里，那层灰白色的符灰，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从石函底部，一点一点，像烟一样，飘起来。

那灰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缕头发。它从石函里飘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

直直地，往我胸口钻。

"我操！"二奎往后一跳。

我想躲，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动不了。那缕灰白色的东西，"嗖"地一下，钻进我胸口。

凉。

一股凉气，从胸口窜到四肢百骸。

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二奎跑过来，扶着我："沈哥！沈哥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胸口里，像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疼，不是痒。是那种……像多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我胸口里的人。

他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像等了很久。

我躺在老鸦岭的草上，看着月亮。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我脸上。

二奎蹲在我旁边，脸白得像纸："沈哥，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了口气，"就是……就是有点凉。"

"凉？"

"嗯。"我坐起来，"胸口凉。"

二奎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啊。"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衣服好好的，皮肤好好的。

可我知道，里面多了东西。

那缕灰白色的符灰，钻进我身体里了。

它不是鬼。它不是魂。它就是……一缕气。

可这缕气，让我觉得——

我活了二十六年，今天才真正活过来。

"沈哥，我们……我们还挖吗？"二奎问。

"挖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空坟。"

"那……那我们走？"

"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函。

月光底下，石函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那个"一道竖、两边弯钩"的记号，在石函内壁上，像一只眼睛。

我转身往山下走。

二奎跟在后面，一路压着嗓子念叨："完了完了，沈哥你被脏东西上身了，我们明天去烧香，去烧香……"

我没理他。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了一句：

"你是谁？"

胸口里，那个东西，没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

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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