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头的地

东头那块地，在镇子边沿，靠着一片水塘，塘对面是那座秃岗。

我领二奎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赵大师还没到，地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李家请了几个帮手，拉着红绳，画了个方框，说要"请大师定个向"。

我靠在人群后面的一棵槐树上，压低声音问那魂："他在看什么？"

"看水。"那魂说，"水塘、秃岗、镇子的气口，一条线。你先别出声，看他怎么落手。"

不多时，赵大师来了。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干净的灰布衫，手里捧个罗盘，走路不紧不慢。他进了方框，先绕着走了两圈，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

"装得倒像。"那魂在我心里嗤了一声，"别看他捻土闻气——他眼睛，一直在往塘那边瞟。"

我顺着看过去。塘那边，就是那座秃岗。可我这一凝神，忽然"看见"了一件不对的事——那秃岗，不是秃的。

不是寸草不生的那种秃。是……有气，但气被抽走了。岗还是那座岗，可岗上的生气，正一丝一缕地，往地下渗，往东边渗。

"那岗……"我低声说，"在漏气。"

"好眼力。"那魂说，"这才是我让你来的原因。你看见的，是他布了十多年的局，已经布到这份上了——岗上的生气漏完，就该轮到这镇子了。"

赵大师在方框里站定，罗盘对准塘边，又对准岗顶，来来回回对了三回。最后他直起身，对李家人说："就这个向。正对塘心，偏南三度。埋下去。"

李家人应声，扛着几根木桩往方框里走。

"看准了。"那魂在我心里说，"他这罗盘，对准的不是塘心——是岗顶上，那个漏气的地方。他让李家埋桩，不是旺李家，是把李家这块地，也按进那条线里。"

我心里一沉："他在加码。"

"对。"那魂说，"老周家的楼、李家的桩、豆腐坊的灶——他是在把这镇子的气，一点一点，全引到那个漏口去。等引完了，这镇子就空了。"

"空了什么？"

"空出一个东西来。"那魂顿了顿，"一个他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你仔细看岗顶上漏下去的那股气，往哪儿走。"

我闭眼，顺着那股漏气往下"看"。那气穿过岗，穿过地下，一路向东，向着老鸦岭的方向，没入那座山的断口——和我在镇上"看见"的那条被按死的线，汇到了一处。

"两处……是一处。"我脱口而出。

"嗯。"那魂的声音沉下去，"你总算把整张图看全了。镇子是一条线，老鸦岭是一个点——有人在用整座镇子，给那座山底下的东西，喂气。"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时，赵大师忽然站住了。

他没回头，可整个人像绷了一下。我盯着他，发现他捻土的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警觉。

"他发现你了。"那魂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看。你再看下去，他就要认出'有双天眼在盯我'了。"

我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跟二奎说话。可我心里知道，晚了。

赵大师慢慢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扫到我这儿时，停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有意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这片地上，卧着一只没学会醒的虎。有意思。"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头对李家人拱了拱手，收拾东西，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突突地跳。

"他认出你了。"那魂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不是认出你的脸——是认出，这镇子上，多了一双'看得到东西'的眼睛。"

"那怎么办？"

"他回去，会告诉背后的人。"那魂说，"你和你爷爷那本手抄，从今往后，藏不住了。想活命，就赶在他背后的人找上门之前——先把他背后的人，找出来。"

我攥紧拳头，盯着赵大师走远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寒意。

"这条路，"那魂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说，"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爷爷让你'见则避之'——可你现在，已经踩进去了。"

"你怕吗？"它问。

我沉默了很久。

"怕。"我说，"可这镇子上的人，不知道有人正把他们的气，往一座坟里喂。"

"所以呢？"

我没再说话。天黑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顺着赵大师那条线，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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