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楼塌

我跟着二奎往老周家跑。

天刚亮，镇口还飘着昨夜的雾。二奎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沈哥，老周家楼塌了！整个半边！压了两个人！"

我没答话，脚下加快。

老周家那栋三层楼，我前几天刚用天眼看过。楼基底下压着一根赵大师埋的槐木桩，桩上缠着一股沉气，把镇子东边的气口死死压着。我当时就跟二奎说过，这楼是个"镇"——赵大师拿它当砝码，压着镇子半边的气。

现在它塌了。

跑到老周家巷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堆人。

三层楼塌了半边，砖瓦木料堆成一座小山，尘土还没散。老周家两口子瘫在地上哭，嗓子都哑了。几个帮忙的邻居趴在废墟上喊人，有人在底下应。

我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凑上去。

"看出什么了？"那魂在我心里问。

"先别动。"我低声说，"我看一眼。"

我把天眼开了。

这一开，我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楼塌得不对。

不是地基塌了，不是料朽了，不是地震。是楼基底下那根槐木桩，被人从中间齐着斩断了。

我"看见"那根桩子——断成两截，断口整整齐齐，像被一把极锋利的刀从地底下横着砍过去。桩上那股沉气，"哗"地一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气一散，楼底下那股压了十多年的气口，"轰"地一下往上顶。三层楼撑不住，半边就塌了。

"这不是赵大师干的。"我说。

"为什么？"那魂问。

"赵大师埋这根桩，是用来压气的。"我说，"他要是自己把桩拔了，那他这十多年布的局就白费了。他不会干这种事。"

"那是谁？"

"比他高一级的人。"我说。

那魂沉默了一会儿。

"他师父。"那魂说。

"嗯。"

我没动，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四周。

我在找赵大师。

那天在东头，赵大师站在水塘边，身上绕着一股沉沉的气。那股气跟楼基下的桩是一路的——他是布这个局的人。

我扫了一圈，在人群边上看见了他。

赵大师穿那件灰布衫，站在围墙外面，背对着人群，脸朝着老鸦岭的方向。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看了他两秒。

他忽然转过头，跟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慌，不是怒，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疲惫。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件他一直怕的事。

他朝我走过来。

人群都在忙救人，没人注意我们。

"沈先生。"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等你，等了一夜。"

"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看这根桩是怎么断的。"赵大师说。

"你知道是怎么断的？"

"我知道。"他说，"是我师父断的。"

我心里一沉。

"你师父？"

"嗯。"赵大师点头，"他昨晚来过。他在我家坐了一夜，什么都没说，天亮就走了。他走了之后，老周家这根桩，就断了。"

"他为什么断你的桩？"

赵大师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这局没必要再布了。"他说，"他布了十多年的局，楼塌了，坟被你挖了。他要的东西，取不出来。他觉得我没用了。"

"所以他断了你的桩？"

"断桩，是杀我。"赵大师说，"他把我埋的桩子一根根斩断，等于把我这个人，从这个局里抹掉。他不要我了。"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赵大师这个表情，不像装的。他是真的被他师父弃了。

"沈先生，"赵大师说，"你听我一句劝。"

"什么？"

"你要是还想着当个盗墓的，就趁现在，连夜走，走越远越好。"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座镇子、这座山、这座坟——不是你一个盗墓的该碰的。你放出来的那个东西，也不该是你来扛的。"

我没接话。

那魂在我心里，冷冷笑了一声。

"他让他师父来，可他不知道——他师父等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他师父来，是来取东西的。他这一脉，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问他一句：你师父这一脉，是不是带着一个记号？"

我心里一动。

"赵大师，"我盯着他，"你这一脉，祖上是不是留下过一个记号？"

赵大师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左腕——袖子底下，鼓起一条极细的、不太明显的疤痕。

"你……"他盯着我，声音都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那魂在我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锁魂记号，从来就只有一个用处——它底下压着的，都是'不该放出来的东西'。"

"老鸦岭石函上是它，老周家楼基下是它，你左腕上也是它。"

"那个记号，不是他们刻的——是我们这一脉，刻在'该封的人'身上的。"

"赵大师那一脉的人身上也有它，说明——他们自己，也是被封的东西。"

我心里"轰"地一下。

赵大师站在砖屑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退了半步，声音发干：

"你快走吧。我师父来之前，你还有一夜。"

"我师父要的东西，从来就没落空过。"

他说完，转身，挤进人群，再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二奎从废墟那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灰："沈哥！压住的两个人救出来了！没大事，就是擦破了皮！"

我"嗯"了一声，没动。

"沈哥，你怎么了？"二奎看我脸色不对，"你刚才跟赵大师说什么了？他怎么走了？"

"他不是走了。"我说，"他是被他师父弃了。"

"啊？"

"赵大师埋了十多年的桩，被他师父一根根斩断。"我说，"他师父觉得他没用了，把他从这个局里抹了。"

二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老鸦岭的方向。

那座山在晨雾里，灰蒙蒙的。老周家塌了半边的楼，在风里"吱呀"一声，又掉下一块砖。

"他弃了赵大师，说明他急了。"我说。

"急了？"

"他本来以为，钥匙断了，锁也找不到。他可以慢慢来。"我说，"可他没想到，我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柄罗盘。他知道钥匙在我手里了。"

"所以他先弃了赵大师，把明面上的线全掐了。"

"然后呢？"

"然后，他要亲自来拿钥匙。"

我转身往回走。

二奎跟在后面，一路压着嗓子问："沈哥，那我们跑不跑？"

我没回答。

那魂在我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说的那一夜，是真的。"

"他今晚不会动——他刚弃了赵大师，得先藏。他明天来。"

"明天，他就是冲着你手里那柄罗盘来的。"

我攥紧怀里的罗盘，走进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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