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疏沟剪杂树 遥唤远归人

日头斜斜挂在资江对岸的山尖，淡金的光线穿过楠竹枝桠，碎成点点光斑，落在周家屋后杂乱的荒地上。这里本是老屋的排水要道，几十年无人好好打理，枯枝、腐叶、淤泥层层淤积，把土沟堵得严严实实。一逢下雨，山水、地下水无处可走，便顺着地基往墙缝里渗，日复一日，把整栋屋子泡得阴冷黏湿。

陈望蹲下身，指尖拨开一层发黑的腐草，底下的淤泥软得像浆，一按下去便漫出浑浊的黑水，一股闷臭的土腥扑面而来。狗子也跟着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双旧手套戴上，没有急着举相机，顺手捡起一根断竹枝，在泥沟里划拉，试着摸清原本的水道走向。

“你看这里。”陈望用竹枝沿着一条浅浅的旧痕慢慢勾勒，声音平稳，“早年修屋的时候，这条排水沟是顺着地势斜向河湾的，本该把屋后的积水直接引去江里。后来这边长了杂树，树根往沟底钻，把水道挤得变了形，落叶年年堆积，慢慢就堵死了。积水排不出去，地气淤塞，浊气就困在屋基之下，散不出去。”

周老汉站在一旁，皱着眉往沟里看，连连叹气：“我年轻的时候还年年清理，后来腰腿不行，挖不动泥，想着一点点积水不碍事，哪里想到积了这么大的麻烦。”

“梅山看屋，首看水。水通，则气通；水滞，则浊聚。”陈望缓缓说道，“不是说水本身不祥，活水养人，死水藏浊。这屋子挨着河湾，本是得水之地，可排水的脉络断了，活水变成淤水，长年浸润屋舍，住在里面的人，阳气慢慢耗损，心神不宁，才更容易被旧影惊扰。就算桂英嫂子的执念日后安送离去，这条沟不疏通，屋子依旧阴闷，往后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他拿着竹枝，给周老汉标出先后次序：“先挖这一段，是主沟的上口，淤泥最深，只要把这里打通，积攒的死水就能先流出去。再顺着旧痕往下清，一直通到河湾边上。沟底要稍稍修出坡度，不能平，平了水又会积住。墙边这几丛苦楝、野荆，贴着墙根长，根系吸潮不说，枝叶还遮挡窗户的天光，等下先把贴墙的枝条剪掉，不要让树荫常年盖着卧房的窗口。”

周老汉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只是脸上依旧犯愁：“泥太厚，我一个老人家挖起来费劲，村里后生大多外出打工了，找人帮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寻。”

“我帮你先理开上口，把积水放出去。”陈望把药囊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挽起袖口，“狗子，搭把手。小心淤泥滑脚，别踩进深泥坑里。”

狗子一口应下，两人就在屋后的荒地里动起手来。没有铁锹，便寻了两根结实的老竹，削成简易的挖泥撬棍。腐泥又软又沉，一撬起来，黑水顺着竹杆往下淌，沾在裤脚鞋面上，凉得刺骨。江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竹林沙沙作响。

狗子一边拨开缠在沟边的藤蔓，一边小声问：“望哥，把水沟疏通、树枝剪了，屋里湿气散了，桂英的残影是不是就直接不见了？”

“不会直接消失。”陈望手上动作不停，撬起一大块板结的淤泥，“浊气是温床，执念是根。温床撤去，残影会变淡，不容易再显出来吓人，可那一份牵挂还在，她依旧会守在这里。就像一块心上的伤疤，环境好了，不会时时疼，可伤疤还在，遇到阴雨天，依旧会泛起隐痛。想要真正安送，绕不开周顺回来这一关。”

狗子哦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望向滚滚东流的资江：“几十年了，周顺心里有疙瘩，觉得是这片河湾、这栋老屋害死了他娘，不愿意踏回来。换作旁人，怕是也难解开这个心结。”

“怨和念，常常缠在一处。”陈望轻轻吐出一句，“周顺怨的，是当年丢下他、投江而去的母亲，是这留着伤痛的老屋；桂英放不下的，是襁褓之中，来不及多看几眼的孩儿。两个人隔着生死，隔着几十年光阴，一个满心牵挂，一个满心芥蒂，互相困着。”

说话间，“哗啦”一声闷响，堵死的主沟上口终于被撬开，积攒了许久的黑浊积水顺着沟道缓缓淌出，一路弯弯曲曲，汇入不远处的资江。黑水汇入清亮的江水，晕开一团暗沉的波纹，慢慢被江流冲淡带走。

积水一出，屋墙根那股浸骨的阴寒，仿佛都淡了几分。

接下来两人又动手，把紧贴卧房窗户的苦楝枝条砍断、收拢。那些枝桠盘虬交错，长年贴着木窗生长，叶片层层叠叠，把天光死死挡住。枝条一除去，午后的阳光终于顺着窗棂漏进卧房，落在发霉的床沿、泥地上，光影明明亮亮，驱散了一部分盘踞已久的昏暗。

周老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松快的神色。

忙完屋后的活，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陈望和狗子的裤脚、鞋面沾满泥点，手上也蹭了不少黑泥。两人到江边浅滩处，掬着江水洗净手脚，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

重回堂屋，陈望再次叮嘱周老汉服药、通风晒被褥的事宜，又把艾叶熏屋的法子细细再说一遍：“艾叶不用大把焚烧，一小捆，点燃之后放在屋角，人不要待在屋里，熏上半个时辰，再开门散烟。这是祛湿醒气，不是用来驱赶残影，千万不要当成镇煞的法子。”

周老汉一一应下，踌躇许久，才拿起放在桌角那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磨得发白。“我现在，再给周顺打一通电话。先前几次，话没说两句，他就挂了。这次我按你说的讲，不跟他说闹鬼、有影子，只跟他说，他娘当年心里放不下他，有一桩几十年的心事，等着他回来了结。”

陈望微微颔首：“实话讲，不必哄骗，也不必恐吓。告诉他，不是要他回来拜香做法，只是来老屋，跟当年的母亲说几句话。他愿意来，万事好办；若是还是不愿，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老汉深吸一口气，拨通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带着外地口音的男声，正是周顺。

“爹，又怎么了？我都说了，老屋那些都是你们年纪大了，胡思乱想，别总找什么师公神婆折腾，白白花钱。”周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周老汉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看了一眼一旁的陈望，压下心里的慌乱，慢慢开口：“顺伢子，这次不是找师公来捉什么东西。来的是白溪望山堂的陈望，是李老峒的徒弟，他不搞那些吓人的法事。他来老屋看过了，你娘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么多年，她的执念困在这屋里，不是要害谁，只是一直牵挂你。”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冷笑：“牵挂我？当年要是真放不下我，怎么会丢下我一个人跳江？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寄人篱下，吃苦受累的时候，她在哪里？我早就不想提这件事，也不想回那个地方。”

一句话，藏了半生的委屈，隔着电波清清楚楚传过来。周老汉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头哽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望轻轻上前半步，朝周老汉示意，他想跟周顺说几句。周老汉迟疑一下，把手机递过来，打开免提。

“周顺大哥，我是陈望。”陈望的声音平和，不高不低，没有故弄玄虚，“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很苦。旁人都只看见桂英嫂子投江，却少有人跟你说当年的难处。那时候洪水冲垮排筏，你爹的尸首一直没找到，家里粮食不够，邻里帮扶有限，一个年轻妇人，带着襁褓里的你，日日守在江边等消息，一天一天熬，熬到心力耗干，才走了绝路。”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她不是狠心丢下你。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撑不住了。她最后的念想，依旧是你。几十年困在这河湾老屋，一遍遍徘徊，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儿，有没有平平安安长大，有没有吃上一口饱饭，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陈望慢慢说着，“我不劝你原谅，伤痛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只是她困在这里太久了，屋子湿冷，年年在阴影里等。你回来一趟，不用烧香磕头，不用说原谅的话。你只需要告诉她，你长大了，成家了，日子安稳，不必再记挂。说完，她的执念才有松开的机会。”

安静持续了许久，久到狗子都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半晌，听筒里传来周顺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我想想。给我两天时间。”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江水流淌的声响。周老汉攥着手机，眼眶通红，长长吐出一口气：“肯想一想，就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能松口考虑，便是转机。”陈望把手机还给周老汉，“这两天，你按时服药，每天开窗通风，艾叶按时熏屋，水沟我已经帮你打通上口，积水会慢慢退去。这几日屋里的异象，多半会轻一些。我们先回老街，等你的消息。两天之后，不管他来或者不来，你都托人带信给望山堂。”

周老汉连连道谢，一直把两人送到江边石埠。向艄公还在渡口等候，见他们回来，撑篙把渡船靠上来。

踏上渡船，竹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朝着白溪老街的方向驶去。夕阳沉进大熊山的峰脊之后，天色一点点转暗，江面上浮起薄薄的暮雾。

狗子靠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河湾老屋，低声开口：“要是两天之后，周顺最后还是不肯回来，我们怎么办？”

陈望看向江面翻涌的水波，暮色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我会把周顺如今的光景，这些年的经历，一一整理清楚。到时候备好牛角、师刀，在河湾边上行安送科仪，对着江水、对着老屋，一句一句说给桂英知晓。只是隔着生死，不见当面，执念难解，残影或许能淡，却未必能彻底散去。那是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渡船破开江面的雾，资江水日夜东流，带走无数年月里的悲欢。一桩埋在河湾里几十年的憾事，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只是陈望心里明白，人心的隔阂，远比淤塞的水沟，更难疏通。

船靠上白溪渡口的时候，老街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来，炊烟混着草木气息，漫在河谷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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