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人解旧结 对语慰孤魂

院门处的光线昏暗，周顺就静静立在门槛之外，背包斜挎在肩头，风尘仆仆。一路从外地赶回来，长途坐车的疲惫写在脸上，眉头锁得很紧，目光扫过堂屋当中锣鼓、黄符，还有那个握着桃木剑、一身花哨道袍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方才伪师造势的喧闹，一下子戛然而止。

围在院中的村民自发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落在这个阔别故土数十年的男人身上。周老汉看见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更酸涩。

那伪师见来人是周顺，心里咯噔一下。他方才所有的说辞，都是建立在“桂英是怨气凶煞，必须镇压”之上，可眼下，桂英最牵挂的人回来了，他这套恐吓的话，立时就少了根基。他还想再撑场面，握着桃木剑上前一步，打算开口。

周顺却根本没看他，目光越过满屋凌乱的符咒，落在堂屋深处，那扇常年被树荫遮蔽、传闻白衣人影伫立的木窗，声音低沉沙哑：“我路上接到我爹电话，说有人在这里说，我娘是害人的凶煞？”

一句话，不高，却压下了堂屋里躁动的气氛。

伪师顿住脚步，强装镇定：“你母亲投江身死，怨气郁结在此，夜夜显形扰人，若不镇压，祸及全家……”

“她不是凶煞。”周顺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小时候旁人跟我说的那些话。说她狠心丢下我，说她跳江是不负责任。一路坐车回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当年日子难到那个地步，她是熬不住了。”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几十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好好说过。少年寄人篱下，受了委屈，无处倾诉，便把所有苦楚都化成对母亲的怨，不肯回乡，不愿触碰这片河湾老屋。可陈望在电话里的一番话，像一根细针，挑开了裹在怨恨外面厚厚的硬壳。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陈望，微微颔首：“你就是陈望。我听我爹说了，你没有说要捉鬼镇煞，只是想让我回来，跟她说几句话。”

“是。”陈望轻轻点头，“她困在这里，所求从不是害人，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有没有好好长大。”

伪师见局势已经不受自己掌控，知道再留在这里也讨不到好处，主家的心结一旦解开，他两万块的法金便彻底泡汤。他狠狠皱了皱眉，把桃木剑往鞘里一收，草草收起地上的符纸法器，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你们不听劝，日后出了事，休怪我没有提前提醒！”说完，拎着布包，快步挤出人群，悻悻离开了周家老屋。看热闹的村民见戏散了，也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散去，院里面很快清静下来。

堂屋里只剩下周家一家人、陈望和狗子。

狗子自觉退到院廊下，不打扰他们母子隔世的对话，只远远守着。

周老汉抹掉眼角的泪水，轻声对周顺说：“顺伢子，你娘这些年，就守在这屋里。夜夜站在窗边，就望着你当年被抱走的方向。”

周顺慢慢走进堂屋，步子放得很慢，走到那扇窄小的木窗跟前。窗沿还留着前些年潮湿发霉的痕迹，窗外面，就是那一片奔流不息的资江河湾，是他母亲当年纵身跃下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江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

“娘，我回来了。”

只一句，声音微微发颤。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得。长大了之后，旁人都说你丢下我，我心里怨了你好多年，不肯回来，不肯想起这里。这些年我在外头打工，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委屈，好几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也会想，若是你还在，会不会护着我。”

他停顿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慢慢诉说。

“我长大了，成家了，有一儿一女。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是安稳，吃得饱穿得暖，一家人平平常常过日子，没有受饿受冻。当年你放心不下的孩子，好好活下来了，没有垮掉。”

“我不怪你了。我知道，那时候的你，已经撑不住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江水缓缓流淌的声响。没有狂风，没有异响，没有白衣身影骤然浮现。可陈望站在一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屋子里面盘踞了几十年、沉甸甸压在这里的那一股执念，在一点点松动、化开。

那一道困在河湾阴湿老屋里面的残影，守了半生，等的，原来就是这几句话。

周顺说完之后，静静站在窗边，又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只是好好和埋藏在这里的母亲告别。

过了一阵子，他转过身，看向陈望：“话说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心结已解，根基已松。”陈望取出药囊里的牛角、师刀与竹卦，“我们做一场安送的科仪。不是降服，不是镇压，是好好送她一程，送她顺着江水，去往安稳去处，不必再困守这间阴冷老屋。”

周老汉连忙取来干净的粗陶香炉，添上柏香。柏香烟气淡淡升起，在昏暗中缓缓飘散。

陈望持牛角，举到唇边。牛角不是用来震慑孤魂，是鸣山通气，告知山水、告知河湾，今日在此送别一段旧憾。一声低沉悠远的牛角鸣，缓缓漫开，穿过堂屋，飘向屋后的竹林，飘向资江水面，在河谷之间轻轻回荡。

而后，他手握师刀，手腕轻转，铁环相撞，清响细碎柔和，没有凌厉杀伐之意。

陈望开口，念诵梅山安送的科辞。字句古朴，语调平缓，是代代梅山传人，送别孤苦亡魂时的祝词。

“山有归路，水有归程。桂英嫂子，牵挂已了，心愿已知。孩儿长大，平安立身，不必在此徘徊等候。此地寒湿，久留受苦，随江风而去，随流水远行，无牵无挂，安然自在。”

念罢科辞，陈望俯身，轻轻抛下竹卦。

两片楠竹落在黄泥地上，一覆一仰，是阳卦。

阳卦，应了。

狗子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跟着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场跨了数十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周老婆婆靠在床边，眼泪无声落下来，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恐惧，随着牛角声、祝辞一点点散去。两个原本缩在奶奶怀里、一直惴惴不安的孩子，此刻也不再发抖，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看着。

科仪不长，片刻便结束。陈望收好牛角、师刀，回头看向周家几人。

“执念散了，往后这屋里，不会再有白衣人影来惊扰你们。只是屋子的底子还在，排水沟要持续清理，窗户要常开，被褥常晒，湿气浊气要长久留意。药方继续吃完，把气血调养稳固。”

周顺看向这间承载着母亲悲剧、也承载他半生怨恨的老屋，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我会抽空回来看看。这老屋，也该好好修缮一番，不能再任由它常年泡在泥水里面。”

周老汉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舒展神色。

夜色慢慢沉下来，河谷的雾气更浓，却不再带着先前那股浸骨的阴冷。堂屋里的霉腥浊气，仿佛都被方才那一声牛角鸣、一番心里话冲淡了。

周家父子留在屋里，慢慢说着这些年各自在外的经历，几十年的隔阂，借着这一场告别，慢慢修补。

陈望和狗子没有多打扰，向周家道别，转身往江边渡口走。

走在田埂小道上，狗子侧过头，看向陈望：“总算了结了。原来最难的从来不是什么法事法器，是让人愿意放下心里的怨，愿意好好说一句告别。”

“梅山之学，本就是顺人心，顺山水。”陈望背着药囊，脚步平稳，“法器只是桥梁，草药只是辅佐。人心的结打不开，再隆重的坛法，都是虚的。”

走到渡口，向艄公依旧等候在那里。渡船再次离岸，划破资江沉沉的夜色，朝着白溪老街的方向驶去。江风拂面，江水滔滔向东，带走一段沉埋河湾数十年的悲苦执念。

只是陈望心里清楚，这一桩案子了结，不代表前路再无风波。师父托付给他寻访残册、正本清源的担子还在，那些借着梅山名号招摇撞骗的伪师，也不会就此绝迹。湘西花垣那本记载水峒地祟的古本，依旧还在远方，等着他寻迹而去。

河谷夜色苍茫，梅山群山连绵，他的路，才刚刚启程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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