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共商守潭策 夜闻洞底声

目送伪师一行人消失在林梢之后，三人没有在乱石堆前久留。

沉月潭封石周遭的地气本就沉滞，多待一刻，阴寒便往骨头缝里钻。陈望俯身，捡起几块滚落松垮的碎石，重新码回岩缝缺口处，尽量把封堵恢复原样。石青也上前帮忙，将被那伙人踩乱的藤蔓扯回原处遮掩痕迹。

“他记下这条路了。”石青指尖抚过被镐头蹭出浅痕的一块岩石，眉头紧锁，“这人不死心，只要还留在附近镇上，早晚还会寻来。白天我们看得紧，可若是等到雨夜，山雾浓、雨声掩住动静，悄摸摸过来，很难察觉。”

狗子四下望了望幽深的山林，心里不安：“要不要通知寨里所有青壮年轮班到这边值守？”

“寨里人都有农活、采药的营生，长期轮守耗不住。而且守人是末策，治标不治本。”陈望直起身，拍去掌心里的岩屑，“他信的是雄黄符咒能镇祟，我们拦得住他动手，拦不住他心里的念头。最好的法子，一是加固这处封蔽，二是寻一处温和的路子，稍稍疏导潭口上浮的浊气，削弱这里对他的诱惑；三是托镇上熟识的药铺老板留意，一旦他还在周边逗留，及时传信进寨。”

三人一边商议，一边顺着来路折返凉峒寨。

回到木屋时，日头已经偏西。他们径直去往老梯玛的住处，把山坳里撞见伪师、险些被撬开沉月潭封石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与老人听。

老梯玛靠在枕上，听完之后久久沉默，枯瘦的手轻轻攥紧被褥。松脂灯的光落在他沟壑密布的脸上，神色凝重。

“我料到他会寻过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他缓缓开口，嗓音比清晨更加沙哑，“封石是早年山洪之后垒下的，只挡人，不挡地气。潭底暗河经年不息，浊气顺着岩缝慢慢往上渗，本是缓缓泄散，相安无事。一旦烈火雄黄入洞，浊气向内一收，便是埋下大祸。”

他稍作喘息，看向石青：“你去唤两个稳妥的族人过来。今夜入夜之后，带上木料、黄泥、藤蔓，去沉月潭乱石堆，把缝隙再填实一层，外表照旧用灌木遮盖，不留新痕。不必砌得厚重，只求外人不容易快速撬开，多一层阻滞。”

“好，我这就去安排。”石青应声起身，快步出门。

屋里只剩下陈望、狗子与老梯玛。

老梯玛抬眼望向陈望：“你方才说，想温和疏导上浮的浊气？手记里面写的菖蒲慢熏之法，你打算用在这里？”

“是。”陈望点头，“不是入洞，只在封石外侧的通风岩缝，用干菖蒲配少量苍术，小火慢熏。烟火清淡，不猛不烈，引山风带着清气渗进去，慢慢散掉浮上来的浊息。不能多，熏得重了，反倒扰动潭底。”

“稳妥。”老梯玛缓缓颔首，“这才是水峒该有的法子。封、镇，都是强行阻隔山水流转；疏、引，才是顺着地气的性子来。我年轻时处理黑龙潭，便是这个道理。只是切记，熏香只做疏导，不能根除潭底郁浊，沉月潭根在深处暗河，无人能彻底消去。”

他顿了顿，又叮嘱一句：“菖蒲熏烟只能在封石外围，万万不可把火种送进岩缝深处，暗河溶洞之内多有积气，极易生险。”

“晚辈谨记。”

不多时，石青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熟悉后山的寨民回来了。几人简单吃过晚饭，待到暮色铺满山林，便扛着黄泥、细木、捆好的菖蒲苍术，再次往后山沉月潭而去。

夜色里的山坳和白日全然不同。风穿过岩堆，发出呜呜的低响，像人声呜咽。地底暗河流动的轰鸣，比白天清晰许多，闷闷的，持续不断从岩石底下涌上来。

寨民动手，用黄泥混着碎石，细细填实乱石之间宽大的缝隙，再插上带叶的灌木遮掩，把镐头留下的痕迹全部盖住。陈望在背风、远离岩缝主通道的地方，寻一块平整的岩石，搭起小小的火塘，只留一星微弱炭火，把菖蒲、苍术轻轻铺上去。

淡淡的清苦烟气缓缓升起，顺着岩缝微弱的气流，一点点渗进乱石之下。没有刺鼻雄黄的烈味，只有草药温润清和的气息，在阴冷的山坳里慢慢散开。

狗子守在一旁，举着手电，留意四周林子里的动静，耳朵时刻捕捉林间异响。

“这样熏，浊气真的能慢慢散出去吗？”他低声问。

“慢。要连着几晚，少量持续熏。”陈望盯着缓缓飘入岩缝的烟气，“山水地气的变化，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周家的心结，几句话便能化开；这片潭底百年积下的浊，要按月、按年慢慢调和。”

众人忙活将近一个时辰，加固、熏香都妥当之后，不再久留，结伴回寨。

回到歇息的木屋，已是夜半。山风拍打着木窗，呜呜作响。两人简单洗漱躺下，刚有睡意，忽然，一阵隐约的声响，穿透风声，飘进屋里。

不是寻常山溪流水，也不是林木摇晃。

像是许多人低声絮语，混杂着哗哗的水声，忽远忽近，虚虚浮在夜色里。

狗子猛地睁开眼，一下子绷紧身子，压低声音：“你听见没有？”

陈望也醒着，静静侧耳听了片刻，神色平静：“是沉月潭那边的浊气相扰，顺着夜风飘过来的幻声。不是真有人说话。”

手记里写过，水峒地浊盛时，靠近潭口的屋舍，夜里常能听见这类虚响，神志不稳的人，极易被幻象牵动心神，生出恐惧梦魇。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必。”陈望轻轻摇头，“封石加固好了，菖蒲熏烟已经引清气入缝，浊气只是少量上浮，没有翻涌大作。若是我们循着声响出去，心神慌乱，反倒容易被幻象困住。安坐不动，守本心，便是最好的抵御。”

他伸手取过放在枕边一小束干菖蒲，放在木桌一角。清浅药香漫开，屋里那股跟着风声钻进来的阴冷，稍稍淡了几分。

絮语般的水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慢慢变弱，最后消散在山风里。

狗子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睡意：“那个伪师，若是今夜偷偷摸过来，恰好赶上浊气上浮，他会不会被幻象迷惑，更认定这里藏着厉害水祟，非要来做法？”

陈望沉默片刻，望向黑漆漆的窗棂，后山方向沉沉一片。

“有这个可能。求财之心加上幻象惑目，最容易让人一意孤行。我们明日一早，先托人去镇上打探他的去向。若是他已经离开，那是万幸；若是他还留在镇上，我们还要再想办法。”

夜色深沉，凉峒寨安安静静。

潭底暗河依旧在山腹深处奔涌，百年郁浊静静蛰伏，像一场没有醒过来的沉梦。

而那个一心想靠镇祟牟利的伪师，依旧悬在所有人心头，不知下一次发难，会在何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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