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乡村诡语 伪坛布恐慌

一夜资江流水潺潺，白溪老街归于宁静。

次日破晓，薄雾笼罩河面，药馆木门缓缓推开。陈望照常坐诊，接待陆续登门的乡民，抓药、辨证，有条不紊。林砚坐在一旁的木桌前，把大熊山单元的全部笔录归档，翻出李老峒遗留残册，摘抄其中关于还傩愿的原文记载。

笔尖落在泛黄稿纸之上，林砚低声诵读残册文字：“古之还傩愿，非为斩鬼捉邪。酬谢山峒社稷，慰境中孤苦，消一方灾厄，祈人畜安康。不问索命厉鬼，不索重金酬礼。”

狗子拿着本子，把从山脚茶馆搜集到的枫木坳线索逐一梳理。

枫木坳离白溪三十余里，何家四岁幼子身形萎黄，食欲不振，夜里反复发热惊啼。家中长辈心中惶恐，经中间人引荐，请来了那名号称梅山大师的外地师公。那人一踏入何家宅院，便断言宅中盘踞厉鬼，缠害幼童，扬言若不做三万银钱的大坛还傩愿，孩子活不过月余。除开法事巨款，还有高价护身符、朱砂符箓售卖，还给孩童服食拌有香灰的偏方。何家本就拮据，为救孩子，已经四处向亲友借贷。

“看症状，高度疑似小儿疳积。”陈望把铜药秤轻轻搁在柜台，眉头微锁，“香灰胡乱内服，只会持续损伤孩童脾胃，小病拖成顽疾。”

“仅凭传闻不足为凭。”林砚合上笔记本，“乡村村落宗族观念浓厚，伪师公已经先行渲染凶煞流言，俗祟已经在村内发酵。我们若是直接上门斥责，极易被村民视作同行互相倾轧。按照细纲安排，要联络本地正统梅山傩班班主向师傅一同前往，方才可以服众。”

“向师傅我认得。”陈望点头，“世代传承梅山坛口，恪守古仪，从不漫天索要酬礼。我已经托乡人捎信给他，约好赴枫木坳会合。我们先行出发，暗中观察实情，确认孩童病症，搜集伪师公行骗的证据。”

收拾行囊，药囊装好调理小儿疳积的草药，罗盘、竹卦一并带上。托付隔壁张婶照看药馆，三人登上乡间小巴，奔赴枫木坳。

时值仲秋，田间稻谷收割完毕，田野留下短短的稻茬，道路两旁油茶林连绵起伏。越靠近枫木坳，路上乡民的闲谈，越是绕不开何家闹鬼一事。流言层层添油加醋，有人说深夜看见黑影游走院墙，有人听见屋内呜呜鬼哭。口耳相传之间，恐惧不断放大，俗祟笼罩整座村落。

午后时分抵达枫木坳。村寨屋舍顺着山脚铺展，黑瓦土墙，晒谷坪上摊开红辣椒与金黄玉米。还未走近何家，锣鼓零碎的敲击声、浓烈的香烛烟火气，隔着半条巷子扑面而来。

何家院坝搭起临时傩坛。五颜六色的纸幡高高竖起，迎风哗哗作响。供桌上陈列数具面目狞厉的傩面具，香烛高烧，纸钱堆叠如山。

一名身着绣满符文宽大道袍的中年男人，便是那名外来假师公。他手握师刀，铁环哗哗震响，站在坛前，对着围满院坝的村民高声演说。

“此宅厉鬼盘踞，****！孩童被厉鬼吸食元气，才日渐羸弱。如若不全坛还傩愿，斩除邪祟，不止小儿性命难保，祸殃还会扩散，连累阖村邻里！”

围观乡民神色紧张，交头接耳。何家夫妇立在坛边，满脸愁苦疲惫，眼底布满红丝。妇人怀中搂着四岁幼子，孩子面色萎黄枯瘦，眼下发青，嘴唇干裂，精神萎靡，时不时小声啼哭，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假师公余光瞥见巷口站着的陈望三人，衣着朴素，不像是前来求做法事的乡邻，眉头微微一蹙，却并未停下说辞，继续煽动众人恐慌。

“三万的大坛，一分都不能少！拿不出全款，便先请镇宅符一道三百，护身牌两百，暂且压住煞气！”

何家男人双手反复搓磨，满脸为难：“大师，三万实在凑不齐，能不能做一场小坛先救救孩子？”

“小坛压不住厉鬼，那是拿性命开玩笑。”假师公把脸一沉，“省银钱，就要拿骨肉性命来抵，你自己权衡。”

不少围观村民纷纷劝说何家，想尽办法凑钱，万万不可拿孩子性命冒险。集体的恐惧之下，大多数人已然采信伪师公的说辞。

陈望三人立在巷口树荫下，冷眼观察。

“典型疳积体征。”陈望压低声音，“脾胃运化衰败，营养不得吸收，故而消瘦、夜惊。香灰偏方再继续服用，脾胃只会进一步损毁。”

林砚目光落向供桌上摊开的科本：“科册书页残破，词句拼接混乱。把梅山还傩愿的古祝，混杂别处道派斩鬼驱邪的咒文，完全篡改原意。正统还傩愿，本就没有‘斩厉鬼’这套说法。”

狗子的视线扫过伪师公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包袱缝隙漏出几页泛黄旧纸，纸上是潦草临摹的梅山古册残页。

“果然。”狗子低声道，“手里攥着抄来的残页片段，断章取义包装自己。”

假师公终究按捺不住，见三人久久旁观，不肯融入围观人群，厉声朝巷口喝问。

“你们几人，立在暗处窥探坛场，是何居心？莫非不信此间有祟作祟？”

喧闹的院坝瞬间安静下来，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树荫之下的陈望、林砚与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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