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途闻童惊 床畔现虚影

枫木坳的斜阳沉进山坳，稻田间的金光一点点敛去。

陈望、林砚、狗子三人沿着乡间土路往集镇走，晚风裹挟着晚稻与油茶的淡香。林砚一路低头整理笔录，把向师傅的正傩祝辞、伪师公篡改的科本两处对照，一条条标注异同，打算带回白溪药馆，归入卷宗木匣。

“很多乡民分不清，以为傩坛就是捉鬼治邪。”林砚笔尖不停，“假人拿恐惧当本钱，真傩用来安人心，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狗子把速写本翻到新一页，草草勾勒方才简易傩坛的布局：“赶得走一个假师公，拦不住四处流传的残抄本。只要有人愿意害怕，这种骗局就会反复冒出来。”

陈望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山廓：“梅山手记里写，俗祟最难破。不是山中有鬼，是人心里先生惧。恐惧一旦传开，再寻常的异响暗影，都会被往凶煞上面去想。”

三人到集镇搭上回白溪的小巴，车窗外的村落、林木向后缓缓退去。车上同坐几位山民闲谈，话语飘进耳里。

“隆回那边，岩背村老周家，家里小伢子夜夜哭闹。”

“说是一到夜里上床，床头就蹲着个小小的黑影，贴着帐子看他。孩子一看见就拼命哭，浑身发烫，怎么哄都哄不住。”

“村里老人说，这是撞了讨替身的小鬼，是渡关童子的关口到了，要做渡关科仪。已经托人在打听师公了。”

狗子侧过头，和陈望对视一眼。

单元四的案子，来了。

小巴一路颠簸，回到白溪老街时，天色已经擦黑。隔壁张婶早早把药馆大门照看妥当，看见三人回来，笑着招呼一声，转身回自家屋去了。

推开药馆木门，草药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桐油灯点亮，陈望把药囊、罗盘、师刀、牛角一一归置妥当。林砚将枫木坳一案的笔录、向师傅赠予的祝辞抄稿，一并放进黑漆卷宗匣。

“渡关童子，本是梅山旧时为孩童祈福过关的古俗。”林砚翻出李老峒遗留残册，慢慢找寻对应的段落，“古时孩童难养，疫病多发，渡关，本意是祈愿孩子平安熬过灾厄关口，科仪温和，以求护佑，从无‘小鬼讨替身’的说法。传到后来，不少江湖人歪曲本意，渲染小鬼索命，借机敛财。”

“床头小影、夜啼、低热。”陈望指尖轻叩柜台，慢慢梳理线索，“可能性很多。或是房舍格局闭塞，积了地祟浊阴，生出浅淡残影；或是小儿受惊，神魂不稳，夜梦生幻；也有可能是体内有积滞、惊风，肉身不适，才频频惊哭。不能一上来就判定是祟，也不能一口咬定只是病症。”

狗子翻开本子，记下岩背村、周家、孩童夜啼、床头小人虚影这几条关键词：“传闻那影子不大，只有半人高，蹲在床沿，不吵不闹，就静静望着床上的孩子。大人点灯去看，又立刻消失不见。”

“点灯即散，是这类浅影最常见的特征。”陈望道，“阴浊喜暗畏光，光亮一至，依托的环境被打破，残影便散了。但残影只是表象，根源要到现场才看得明白。”

一夜安歇。

第二日一早，陈望安排药馆事务，托张婶代为照看求诊的乡邻。药囊之中备好惊风、消积、安神的草药，竹卦、罗盘照旧带上。三人简单收拾，动身去往岩背村。

岩背村藏在更深的山湾里，一路要转一趟小巴，再走四五里山间石板路。山路两旁竹林茂密，竹叶层层叠叠，阳光穿过竹梢，碎成点点光斑落在路面。山涧溪水叮咚，一路伴着行人。

临近正午，方才望见岩背村的屋舍。村子依山而建，屋多是老木屋，青瓦错落，房前屋后种着竹丛与果树。

刚进村口，就遇上周家的妇人，正站在路口焦急张望，是托人捎信打听师公的那位。看见陈望三人，妇人愣了愣，听闻是白溪过来懂梅山、识草药的，连忙迎上来，眼圈红红的。

“先生，你们可来了。我家娃这几晚越来越怕，天一黑就不敢上床，一挨枕头就哭，说那个小黑人又蹲在床头看他。”妇人声音发颤，“村里老人都说，是渡关的关口凶险，有小鬼等着拿替身，再不做坛，怕是熬不过去。”

“先别慌，我们进屋看看孩子，再看卧房。”陈望放缓声音安抚她，“是病，是格局浊气，还是真有祟影，看过才能分清。”

跟着妇人穿过晒谷坪，走进周家木屋。堂屋光线尚可，左右两间卧房，孩子睡在靠后山的那一间。

刚靠近卧房门口，便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阴凉，比堂屋明显冷上一截。

周家男人守在房里，五岁的小男孩蜷在大人怀里，小脸发白，眼下发青，听见“睡觉”两个字，身子猛地一抖，往大人怀里钻，怯生生往床头方向瞟，满眼恐惧。

“就是那里。”小男孩伸出细弱的小手，指着床内侧挨着板壁的地方，声音细若蚊蚋，“天黑之后，他就蹲在那里，小小的，黑黑的，看着我。”

陈望缓步走到床边，抬眼打量这间卧房。木屋后壁紧贴山土，后山渗水，板壁底部已经发黑发霉；窗子很小，被一丛茂密的毛竹挡得严实，白日里阳光很难照进屋内，通风极差，空气潮湿阴冷。

狗子站在窗边，拨开竹枝看了一眼：“竹丛贴着窗，常年遮阴，湿气顺着板壁渗进房里。”

林砚拿出笔记本，一边听周家夫妇细说夜里情形，一边记录：孩子每晚入夜便惊啼，偶有低热，清醒时能指明黑影位置，点灯查看就消失，白日精神尚可，只是胆小易惊，不爱吃饭。

陈望取出罗盘，在卧房内慢慢绕行。磁针微微晃动，扰动不算剧烈，是阴湿闭气的格局带来的地磁、温差扰动，并非浓烈凶煞之象。

“今晚我们留下来守一夜。”陈望收了罗盘，“入夜之后，浊阴最盛，虚影最容易显现。我们亲眼看一看那床头小人影，再定对策。先给孩子用安神定惊的草药煮水，少量喂服，先稳住他惶乱的神魂。”

周家夫妇又惊又喜，连连应允。

暮色慢慢漫上山湾，竹林的影子压向窗棂。卧房里的阴凉一点点浓重起来，漫过木床床沿。

今夜，那个蹲在床头的小小黑影，还会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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