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熊山隅 急报传山家

桐油灯的火苗轻轻跃动，夜色笼罩白溪老街。

一夜安歇，待到第二日破晓，资江河面浮起一层乳白晨雾。药馆木门被推开，山间清冷的水汽裹挟草木气息涌入屋内。陈望一早便整理行装，药囊之中分拣好退烧、解毒、安神各类草药，牛角、师刀、三枚竹卦用粗布裹妥，罗盘擦拭干净，搁在行囊外侧，伸手便可取用。

林砚挎着帆布挎包如约而至，本子、钢笔，还有从县档案馆复印得来的大熊山地方史料一应俱全。狗子将摄像机调试完毕，心中谨记三人定下的规矩：不猎奇拍摄虚影异象，只留存山地地貌、民居旧俗、草药风物的纪实素材。

“陈先生！陈先生在家吗！”

巷口传来急促的呼喊声，脚步声踩得青石板哒哒作响。一个山民满头大汗冲进院坝，裤脚沾满黄泥草屑，额角挂着汗珠，神色焦灼，正是大熊山那边捎信过来的乡人。

“出大事了，大熊山的老猎户吴大山出事了。”来人喘着粗气，胸口不停起伏，“他进山赶猎，一时大意闯到民国遗留的废弃老矿洞边上，当场直接晕倒。同行的伙伴拼尽全力才把人从山里抬回村寨。回来之后一直高烧不退，嘴里胡话不断，反复念叨看见黑面黑影拦路挡在洞口。村里都传，是误闯封禁峒地，冲撞了山祟！”

陈望眉头微蹙：“现下人神志如何？可有请郎中看过？”

“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烧得滚烫。寨里几位老人慌作一团，已经打算下山去请外地师公，要搭坛跳傩驱山鬼。”报信的山民重重叹气，“吴大山是大熊山数一数二的老猎户，一辈子进山打猎，向来谨记祭山喊山的规矩，谁也没料到会遭此横祸。”

狗子合上摄像机镜头盖：“就是细纲写的那处废弃矿峒。矿洞深嵌山体，通风闭塞，极易积聚一氧化碳与矿瘴毒气。人吸入之后，就会高热、产生幻视。”

“瘴毒伤肉身，地祟乱心神，两件事缠在一处。”陈望将背带拉紧，“若是上来便锣鼓驱祟，不去化解峒内郁浊，只是治标。梅山法度，必先救人，而后勘山，最后才行科仪。次序万万不能颠倒。”

林砚翻开手里的地方史料，快速扫过页面：“档案有记载，战乱年代，一批猎户为躲避兵祸躲进这座矿洞，最后冻饿困死洞中。之后这片山坳便被划为封禁之地，告诫后世猎户不可靠近。只是岁月流转，年轻一辈渐渐淡忘祖辈警示。吴大山仗着经验老道，心存侥幸，才会踏入险地。”

“刻不容缓，我们即刻动身。”

陈望托付隔壁张婶代为照看药馆，把应急的草药包妥善装好。三人辞别白溪，奔赴大熊山。

客运小巴只能行驶到山脚下的集镇，再往上便没有通车的道路。余下数十里崎岖山道，只能徒步翻越山岭。

大熊山林海苍茫，参天杉木、马尾松遮天蔽日。阳光穿过重重树冠，只漏下星星点点碎光。林间阴凉潮湿，脚下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山风掠过树梢，沙沙轰鸣，远远听来，恍若人语。

沿途不断遇见下山的山民，关于吴大山的传闻四处流窜。

“吴老猎户冲撞山精了。”

“那座废矿峒本就是凶地，多少年都不许靠近。”

“必须做大还傩愿，祭拜山主赔罪，不然山祟还会降祸村寨。”

流言口口相传，人心的恐惧互相浸染，俗祟已然悄然滋生。

林砚一边赶路，一边把乡民口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低声和陈望说道：“就算吴大山之后痊愈，倘若不把其中原委讲透，这份恐慌会牢牢钉在村寨所有人心里。”

陈望抬眼打量周遭山势：“此处山坳三面环山，只留一道狭窄垭口出气。四面山体兜住水汽，气流很难流通。矿洞洞口朝向背阴，终年难见日光。这种格局，正是催生地祟的温床。瘴气是实物，残影是执念，要分开处置。”

一路翻越过两道山梁，暮色徐徐降临。残阳把层叠山峰染成暗红，终于遥遥望见半山腰猎户村寨。一座座木屋依山错落排布，屋檐悬挂兽骨、干菌与狩猎得来的山货。吴家院落外围已经围聚了不少村民，人声嘈杂。

刚走近院坝，屋内断断续续传出病人呓语。

陈望三人跨进院门。土床之上，吴大山浑身滚烫，脸颊烧得赤红，双目紧紧闭合，身子时不时一阵抽搐，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黑影……不要堵洞口……别过来……”

破碎含糊的呓语不停从他口中吐出。堂屋的香案已经摆好，香烛点燃，烟气缭绕。村中几位白发老人正商量差人下山去请师公，傩面具、锣鼓物件都已经预备妥当，只待法师到来便开坛驱祟。

看见陈望一行人踏进院子，吴大山的儿子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焦灼期盼：“陈先生，你们总算赶来了。我爹这般模样，真的是撞上山里凶祟吗？”

陈望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搭住吴大山腕脉，又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人指尖。

“脉象浮乱，是瘴毒侵入脏腑，叠加过度惊吓神魂涣散。”陈望直起身，对众人说道，“暂且不要锣鼓大作。病人神魂本就虚耗，巨大声响刺激，只会加重谵妄。香烛移到屋外，卧房务必多开门窗通风，密闭环境，于病症大为不利。”

几位村寨老人面露迟疑，心中并不认同这套说法，可资江周家一事早已远近闻名，权衡之后，还是依从吩咐，将香案搬出卧房。

狗子去到灶屋，帮忙生火熬煮草药。柴胡、虎杖、金银花配伍的解毒退烧汤药，在陶罐之中咕嘟翻滚。林砚站在屋角，默默记录房屋朝向、门窗开合，收集家属口中更多细节。

夜幕彻底笼罩大熊群山，山风撞击杉皮屋顶，呼呼作响。床榻上的吴大山依旧陷在高热昏迷之中，一遍又一遍复述矿洞洞口所见的黑面黑影。

陈望望向窗外沉沉隐入夜色的山坳——那座废弃矿峒，就在数里之外。

病人暂且稳住性命，等到明天天光破晓，便要亲赴封禁山峒，勘破地祟与矿瘴交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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