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回访安童 坟邻生扰

相隔四日，山路上的晨雾还未散尽，陈望、林砚、狗子三人再次踏上去往岩背村的石板路。

竹间露水依旧，只是这一回，三人心里都少了几分悬着的忐忑。阿禾的药还在持续服用，周家夫妇每日都会开窗通风，屋后的排水沟也按时清理，不再让泥水淤积。只是俗祟留下的惊悸，有时候比浊阴虚影消散得更慢，必须亲眼看过，才算把这一桩案子落定。

远远望见周家木屋的瓦顶，院坝里便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阿禾正蹲在阶前，拿着一根细竹枝逗弄檐下的几只小鸡，小脸有了淡淡的血色，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发白怯弱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望三人，没有躲闪，只是稍稍往母亲身后靠了靠，随即又好奇地探出头来。

周家妇人迎上来，眉眼舒展，不再是那日满眼惶急的样子。

“先生你们可来了，这几晚睡得安稳了。天一黑我们便把窗子留一道缝，屋里亮堂通风，阿禾再也没说看见那个小黑影子。夜里偶尔翻几次身，也不再放声大哭，一觉能睡到后半夜。”

周家男人从屋里端出板凳，请三人坐下，慢慢细说夜里情形：“头一晚孩子临睡还忍不住往床头那边瞟，我们陪着他坐在亮处，跟他说屋子已经修好了，浊气散了，不用怕。第二晚便好些，到昨夜，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陈望走到卧房门口往里看。窗旁那道修剪出来的缺口还在，日光直直落进房内，板壁干燥，再也闻不见往日那股霉腐湿冷的气息。床铺摆在屋子正中，远离后山墙根，整间屋子阳气畅达，先前凝聚矮影的那一处角落，干干净净，只有木纹静静铺在阳光底下。

狗子走到窗边四下打量，低声对陈望道：“格局稳住了，没有再积阴的条件。”

林砚翻开本子，把妇人说的作息、睡眠情况一一记下，又问阿禾：“夜里还看见有人蹲在床边看你吗？”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答：“没有了，黑黑的小人不在这里了。”

陈望伸手搭住他的腕脉，细细静候片刻。心神惊散之象已经平复，唯独脾胃尚弱，脉象依旧偏软。他对妇人叮嘱：“安神的药可以停了，健脾消积的方子再接着服半个月，甜食、生冷依旧要管住。多带到晒得到太阳的坪上走动，小孩子阳气足，晒得多，神魂更稳。”

“那渡关的事……”周家男人迟疑着问，“村里还有人念叨，说关口终究没做坛，心里总放不下。”

“若是你们自己心里想要，便寻向师傅那样守古传的傩师，做一场祈福渡关。”陈望缓缓说道，“记住，只祈平安，不送阴童、不烧替身符。科仪安的是人心里那一点不安，不是用来驱赶什么煞祟。屋子向阳，人身安稳，便是最好的关口。”

夫妇二人点头记下。

院里先前质疑他们的周伯也走了过来，手里依旧捏着那根竹烟杆，神色平和许多。

“这几日我夜里路过这边，往窗里望过几回，屋里敞亮。阿禾不哭了，大伙也慢慢不念叨小鬼讨替的话了。”他顿了顿，抽了一口烟，“老话传得久，改起来慢，但眼见为实。屋子干爽向阳，人便安稳，这个道理，我记下了。”

俗言不会一夜尽消，但事实摆在眼前，流言便失了根基。

阿禾一案，到此才算真正了结。单元四的卷宗，可以合上了。

三人辞别周家，离开岩背村。走到岔路口，正要转道回白溪，迎面遇上一个赶路的汉子，看见陈望，迟疑着上前搭话。

“请问，您就是白溪过来懂梅山、辨宅局的陈先生吗？我是南边山坳里，坳上刘家的。”

汉子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说话时声音发沉。

“我们家，屋后背靠着一座老坟。这大半年家里一直不安宁。夜里常常听见屋后有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土坡上走动；家里人睡不踏实，总觉得屋里冷，明明天不凉，后背却发寒。我媳妇常常半夜惊醒，总说窗边站着黑影。找过人来看，都说坟气冲宅，阴魂扰家，要做大坛超度，花费不少，我们心里拿不准，托人打听，知道先生在这一带走山，便一路寻过来。”

林砚和狗子对视一眼，新的案子来了。

陈望静听他说完，问：“坟是哪一辈的老坟？离屋墙多远？坟头有没有塌陷、渗水、长怪草？”

“是刘家祖上的老坟，几代人了，就在屋后土坡上，离后墙不过两三丈远。坟石有些松动，坟背上面的土被雨水冲得往下滑，一到落雨天，泥水顺着坡往我们屋基这边淌。坟上的茅草长得乱蓬蓬的，还有几丛细竹从坟缝里钻出来。”刘家汉子叹了一口气，“族里老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祖坟护佑，有的说是阴气相侵扰了活人，吵了许久，也没有定论。家里人接连睡不好，心里惶惶，日子过得压抑。”

坟茔邻宅，本就是山里最容易生出纷争与异象的格局。

祖坟为阴宅，屋舍是阳宅，一阴一阳，本有分野。若是界限分明、水土安稳，阴自归阴，阳自归阳，互不侵扰；一旦土坡崩坏、泥水漫流、阴阳边界混在一起，阴浊顺着水土漫进宅基，地祟便生，再加上一家人日日悬心，心神紧绷，幻听幻象随之而来。

“我们随你过去看一看。”陈望道，“先看水土、坡势、坟宅之间的分界，分清是坟气乱了格局，还是人心先自惶惧。不轻易说阴魂作祟，也不轻视阴宅带来的浊阴。”

刘家汉子大喜，连忙在前引路，往南边更深的山坳走。

山道愈发窄，林木更密，阳光被树冠滤得淡淡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沉郁的土腥气。一路往下，转过两道山弯，坳上刘家的木屋便出现在眼前。

木屋坐落在坡下，后墙紧靠着向上抬升的土坡，坡上高处，一座青石坟茔静静卧在草木之间。坟与屋，一上一下，距离很近，坡上的泥土松散，雨水冲刷的痕迹清清楚楚，一道道泥痕顺着坡直淌到屋后墙根。

还没有走近屋后，狗子便低声开口：“土坡没有护坡，水土在往宅这边走，阴阳不分。”

陈望站住，抬眼望向那座老坟，又低头打量屋基与坡脚相连的地方。

“症结多半在水土，而非亡魂作祟。只是老坟为宗族所重，处置起来，不光要看山水格局，还要顾及一族人的心意，比寻常修屋疏阴，要难上几分。”

林砚翻开新一页笔录，提笔写下：坳上刘家，老坟临宅，坡土流失，夜半异响，家宅畏寒，家人多梦惊。

山风掠过坟头茅草，沙沙作响，和汉子口中夜里听见的动静一模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