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两万块买闭嘴

“桌子往哪摆？”

“就我摊前头。”

“你摊前头是过道！”

老耿急了，“人家咋走？”

“让他们绕。”

夜市刚开张，烤鱿鱼的油烟一阵一阵往这边飘。我摆了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一壶茉莉花茶，九块钱一包的那种。

瘸三来了。黑背心换成了夹克，新的，标签还没剪。

瘦高个把合同和信封往桌上一搁。信封鼓鼓的，牛皮筋勒着，钱边儿支出来。

黑子站两米开外，堵着过道。卖烤肠的想推车过去，黑子瞪他一眼，他又推回去了。

“两万。”

瘸三敲合同，“碗归我。你爹那笔烂账一笔勾，份子钱免三个月。签字，双赢。”

“赵哥喝茶。”

“喝个屁，这茶多少钱一包？”

“九块。”

“九块的茶你也好意思端出来。”

我翻合同。

转让标的：青白釉残碗及衍生信息权益。

“赵哥，衍生信息权益是啥意思？”

“别装。”

他笑，“你知道的那些，比碗值钱。签了，你安全，你妈也安全。不签……”

他下巴往街口一指。

街口站着俩人，抽烟。

隔壁卖鱿鱼的往这边瞟一眼，赶紧低头翻鱿鱼，翻得滋滋响。

合同落款日期是今天，公证处的名字印好了，公证书那栏空着。

“这公证处的章咋没盖？”

“签了再盖。”

“先签后盖，那叫公证？”

“少废话。”

我把合同推回去。掏手机，打开录音，屏幕冲着他，让他看见那个红点。

“赵哥，今天说的话我录着。两万我不收，碗不转。砸摊那天的监控，假签字，剪过的北角录像，我都会送出去。你要告我勒索，随你。”

他眼睛一下冷了。

“送哪？”

“城南经侦窗口。就现在。你要一块去说明情况，我陪你。”

瘦高个伸手要抢手机。

正好夜市巡逻车慢慢开过来，探照灯扫了一圈。他手缩回去了。

黑子往前迈半步，瘸三一个眼神，他又站住了。

“你死定了。”

瘸三站起来，“材料进去也白搭，上面有人。”

“那就看谁先死在材料上。”

我说，“茶我请了，你不喝我也不劝。”

“九块钱的茶，留着你自己喝吧。”

他们走了。信封还在桌上。

我没碰。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折回来，一把把信封揣走，冲地上啐了口唾沫。

“耿叔，帮我看下摊。”

“你去哪？”

“城南。”

“现在？天都黑了！”

“窗口开到九点。”

打车去的。二十三块，司机还多收我一块过路费。

窗口那小伙子叫小陈，年轻，眼圈青的，桌上案卷堆老高。

“周川？”

“对。咨询电话说找你。”

“哦，那个冒用销户号的。”

他接过文件夹，“都带了啥？”

“假签字的错字对照，马保管电话录音，北角监控片段，冷库空匣铅笔字，销户号短信截图，营业厅盖章单，还有砸摊那天路人拍的短视频。”

“砸摊视频哪来的？”

“我隔壁老耿，挨个问摊主要的，问了一下午。”

“还挺能干。”

他一页页翻，翻得很慢，“梁鉴堂那个袖扣视频也是你？”

“是我。”

“网上骂你的挺多啊。”

“也有夸的。”

“夸的少。”

他抬头，“行，这些能立成啥案，得内部评估。文物走私嫌疑的话，可能移送。回执我先给你。”

回执一张薄纸，盖了章。

“录音别往网上发啊，影响办案。”

“知道。”

“别刺激对方。保护好家人。晚上别一个人往仓库跑。”

“你咋知道我往仓库跑？”

“你材料里写着呢，半夜十二点，城西仓。”

他叹口气，“哥，你这材料写得跟日记一样。”

回执拍照，发自己邮箱，又抄账本扉页上。

出大楼，雨又下了。

我在门口等车，一辆白大众慢慢开过来，停在马路对面，不熄火。

尾号七七。

我往前走，它也往前挪。我停，它也停。

便利店。我钻进去。

那车也停了，就停门口，大灯开着，照得货架上的薯片袋子反光，晃眼。

“姐，借下电话。”

“借啥？”

“电话。”

“哦，电话啊，我以为你说借钱。”

收银的大姐嗑着瓜子，“你自己没手机？”

“有，快没电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还能撑会儿呢，我那个旧手机百分之一能撑半小时……行行行，用吧用吧，别打长途啊。”

110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懒洋洋，像刚睡醒。我报地址报串了，先说城北，又改口城南。车牌我就瞄着个尾巴，七七，后来想想也可能是一七。她说你别挂，原地待着。我原地待了四分钟，白大众比警车精，哧溜一下钻巷子里去了，就剩一股尾气，呛得我咳了两声。

便利店门框上吊着个摄像头，灰扑扑的，脑袋耷拉着冲马路。

我指指它：“这能看清车牌不？”

收银姐姐瓜子皮一吐：“鬼知道，老板吹的高清，我反正没看过回放。”

“回放留几天？”

“七天吧，十天？你问老板，我就是个看店的。老板明早来，七点多，他买早点顺路。”

“那我明早来。”

“你来了别说是我说的啊，他嫌我嘴碎。”

“你被人跟啦？”

“嗯。”

“哎哟，那你小心点，买瓶水不？压压惊。”

“买。”

两块五。

回到巷口，食堂招牌底下站着俩人。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拿着横幅，还没展开，被我妈用拖把杆顶着。

隐约看见“欠债”

俩字。

又是放贷那俩。

“利息我按约还了！一分没少！”

我妈拖把杆往前一顶，“挡门干啥！我锅里还炖着……炖着啥来着，哎呀我的萝卜！”

我跑过去。

男的认得我，咧嘴：“周川啊，听说你今晚，那啥，拒了两万？”

“谁说的？”

“道上都传遍了。行，有骨气。那你妈这笔，明天翻倍。”

“翻啥？”

“翻倍！耳朵聋啊？”

我掏出回执晃了一下，两秒，又揣回去。

“你再闹，录像连你们一块送。对面，便利店，摄像头。”

“哪有摄像头？”

“你回头。”

他回头看了半天：“那是个灯吧？”

“灯也录。”

“哟，还会吓唬人了？”

“你试试。”

他俩骂了两句，走了。女的临走一脚踹翻了垃圾桶。

“你到底惹多大事了？”

我妈拖把杆还在抖，“回执是个啥玩意儿？”

“正在弄清楚。妈，门锁三道，白天别一个人进库房。”

“我不进库房我咋做饭？”

“让隔壁王婶陪你。”

“王婶自己还忙不过来呢！”

“那我早上帮你搬。”

“你早上起得来？”

“起得来。”

“你上回说起得来，睡到十点。”

“那回是头天搬货搬到三点。”

“理由多。”

她把拖把往墙上一靠，“垃圾桶你扶起来。”

我扶起来了。里头的菜叶子撒一地，我又一点点捡回去。

“回执给我看一眼。”

我给她看。她不认识那串号啥意思，手指头在章上摸了半天。

“有章就好。”

她说，“有章比有嘴强。”

“妈，这个放哪？”

“放米缸里。米缸五十斤，贼搬不动。”

“那衣柜呢？”

“衣柜放你那破碗，米缸放纸，别搁一块。”

碗今天其实不在衣柜。早上出门我揣包里了，没敢跟她说。

“听见没？”

“听见了。”

夜里十一点，老耿打电话：“川子！你摊上电闸让人拉了！”

我赶过去。

电闸锁扣上贴着张打印条：线路检修。章是糊的。

一个水电工师傅蹲旁边抽烟。

“师傅，咋回事？”

“上头打电话让断的，说你违章。”

“违章通知呢？”

“没纸，就一个电话。兄弟，我就是干活的，你别为难我。”

“谁打的电话？”

“我哪知道，座机号。”

水阀也给拧死了。

老耿递我一瓶矿泉水：“先凑合一宿，明天我陪你去供电所问问。灯你先接我延长线，别接太久，让人查着又是事。”

“谢了耿叔。”

“谢啥，一个月电费你给我出五块。”

“五块就五块。”

对面卖二手家电的胖子晃过来，手电往我货上一扫。

“周川，电都没了还摆啥？你这堆货，我五百全收了。”

“五百？那铜炉就值三百。”

“那是有电的时候值三百。”

他嘿嘿笑，“电都没了，你卖空气啊？”

“空气也比你出价贵。”

“嘴硬。明天你就知道了，八百你都凑不齐。”

“凑不齐我也不卖你。”

他骂了一句，走了。

我给大学那个学法律的同学打电话，把合同上那句念给他听。

“衍生信息权益？”

他在那头笑出声，“这写法我头回见。这意思就是想买你的嘴。”

“嘴能卖不？”

“嘴能卖，罪卖不掉。你签了，以后你说啥都算违约，他告你。”

“我没签。”

“那就把录音留好。录音比拳头干净。”

他顿了顿，“需要律师函再说，先别在网上骂人，别让人告你诽谤。”

“我没骂。”

“你没骂，你那袖扣视频底下全是骂的。”

“那是网友骂的。”

“行行行，你清白。”

我坐黑灯瞎火的摊上。回执的照片在手机上亮着。

材料进了窗口，不等于马上有人护着你。

雨从棚布破洞漏下来，滴在一只空碗里，叮，叮。

包里今天带着残碗。今天额度还剩两回。

我把手按上去。

头一句，还是老话，糊的。

第二句，新的，压得很低：

“锁会哭……钥匙不在柜上……”

没了。

鼻血又来。我仰着头，拿纸堵。耳朵里嗡嗡的，混着雨声。

“川子？你咋了？”

老耿拿手电照我。

“上火。”

“上火流这么多？明天去医院！”

“不去。”

“犟驴。”

锁会哭。

我摊上没这种锁。城西仓？冷库？

“耿叔，你听说过会哭的锁没？”

手电光一下子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随便问问。”

“明天再说。”

他把手电关了，“睡觉。”

两万我拒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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