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府夜谈，一语敲心

第二日辰时，苏清瑶准时到镇北王府报到。

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西段，占地极广，外墙是厚重的青灰石砖，门口两尊石狮气势慑人，守门侍卫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打量每一个进出之人，戒备森严，丝毫不输皇宫宫门。

递上调令文书，侍卫核验过后，领着苏清瑶穿过重重院落去往书房。一路行来，王府布局并不像别的王爷府邸那般堆砌奢华景致，庭院里很少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堆放整齐的军务竹简，巡逻的护卫脚步沉稳，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军营气息。

苏清瑶边走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默默记下路线、守卫换岗的位置。她如今身份是王府文书，明面上的差事是整理北疆送来的军务账册、摘抄来往密信，可她真正目标，是王府存放旧档的偏阁。传闻萧临渊当年入京的时候，顺手从刑部调出一批封存多年的旧案卷宗，其中极有可能包含苏家一案的残稿。

走到主书房门外，侍卫停下脚步躬身通报。

“王爷，苏文书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苏清瑶推门而入。书房宽敞，四壁书架从地面直达屋顶，堆满竹简帛书，空气里混杂墨香与淡淡的松烟味道。萧临渊没有穿昨日那身华丽锦袍，换了一身窄袖深色劲装，长发束得利落，正站在长案前低头翻阅一卷军报，肩头昨日被刺客划破的衣料已经换过，看不出受伤痕迹。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竹简上，随口开口：“手臂伤口怎么样了？”

“多谢王爷关心，已经上药，并无大碍，不耽误差事。”苏清瑶站在案前不远处，保持着合适距离，姿态恭谨，不卑不亢。她刻意控制语速，模仿寻常年轻文官拘谨的模样，不敢多看，视线垂落在地面青砖缝隙上。

萧临渊这才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她。那双眸子很深，像是寒潭，一眼望不到底，带着极强压迫感。他缓步绕过长案，走到苏清瑶面前，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苏清瑶心脏微微一缩，强压后退的冲动。

“苏典簿，本王很好奇一件事。”萧临渊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晰，“昨日大殿之上，所有人都争相躲避刺客，怕死的比比皆是。你一个七品翰林院闲职文官，手无重兵，平日里只和笔墨打交道，哪里来的胆子，敢冲上来替本王挡刀？”

来了。果然要追问这件事。

苏清瑶早已在心里备好说辞，面上神色不变，抬眼对上他视线，恰到好处露出一丝惶恐，又夹杂几分赤诚：“王爷，微臣昨日没想太多。微臣知道北疆三年，王爷拼死守住边关，护住大靖北方千万百姓免遭蛮族屠戮。若是王爷身死，北疆必定动荡，战火再起，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天下黎民。微臣读书多年，懂得忠义二字，当下只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为国之人死于奸人暗算，便冲上去了。”

这段话半真半假。忠义是幌子，她真实目的是借机靠近他。

萧临渊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他微微俯身，二人距离更近，温热气息扫过苏清瑶额前发丝，“可本王查到，你半年前科考入仕，之前履历一片空白，祖籍不明，早年经历几乎没有记载。一个普通寒门读书人，敢徒手跟持刃刺客搏斗，还懂得避开要害制敌，这可不像是只埋首四书五经的书生能做到的本事。”

苏清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萧临渊竟然已经派人去查她底细。虽然她当年逃亡之后伪造了寒门出身的履历，可毕竟是仓促做的假，经不起深挖。

她强迫自己不要慌乱，面上维持镇定，稍稍偏头，避开他过于逼近的视线：“回王爷，微臣年少时家乡遭灾，亲人尽数亡故，四处漂泊，是以早年无迹可寻。漂泊路上曾遇到一位退伍老兵，闲来教过微臣几招粗浅防身的拳脚，算不上什么本事，昨日也只是侥幸才能伤到刺客。”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通。

萧临渊直起身，不再继续逼问，像是没打算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身回到长案后面坐下，随手推过来厚厚一摞帛书卷宗。

“罢了，真假本王自有判断。你的差事就在这里，北疆三年的粮草账册、各州县上报的军情摘要，一个月之内整理摘抄完毕，分类归档。本王要随时能查阅。若是做得好，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若是敷衍了事……”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冷光，“王府从不养无用之人。”

“微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苏清瑶躬身领下差事，伸手想要抱走那堆卷宗。

就在指尖碰到帛书的瞬间，萧临渊忽然开口，轻飘飘丢下一句话：“昨日那三名刺客，审问过后留了活口，刚刚吐露出一点消息。背后主使，出自刑部。”

苏清瑶指尖猛地一顿。

刑部。

当年苏家案子，正是刑部经手结案，负责主审之人便是如今的少尹林嵩。她蛰伏多年，一直想找机会接触林嵩拿到证据，却苦于身份低微根本无从下手。萧临渊这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试探？

她不动声色收回失态的手，迅速平复心绪，脸上没有露出多余情绪，只是故作疑惑：“刑部？刑部乃是朝廷律法所在，怎么会派人刺杀王爷？”

“朝堂之上，人心复杂，利益纠葛，哪有什么不可能。”萧临渊端起旁边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林少尹这个人，贪财胆小，手里攥着不少旧年案子的隐秘，想要撬开他的嘴，不容易。若是有人愿意帮本王查查这件事，本王不介意放出一些封存的旧案卷宗作为酬谢。”

轰。

苏清瑶脑子里轰然一响。

这是诱饵。

萧临渊分明是知道有人想要那些旧卷宗，故意抛出条件，试探她是不是冲着旧案而来。他不确定她的目的，所以拿这个当钩子，等着她主动上钩。

她内心疯狂权衡。

若是立刻表现出感兴趣，等于直接暴露自己的目标；可若是完全无动于衷，又显得太过刻意反常，更容易引来怀疑。

苏清瑶垂眸思索几秒，抬起头，脸上带着读书人该有的对刑狱旧案的好奇，却又克制住过分热切：“王爷，微臣略通律法，倒是对断案之事颇有兴趣。若是王爷需要，微臣闲暇之时，可以试着梳理刺客这条线索。只不过微臣位卑言轻，想要接触刑部官员，怕是力有不逮。”

她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拿捏住恰到好处的分寸。

萧临渊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不清情绪。

“这个不用你担心。本王会给你安排合适身份，方便你出入刑部。但记住一件事——做事，要懂得守分寸，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多问。若是背着本王私藏东西，不管你救过本王一命，本王一样不会手下留情。”

“微臣谨记王爷教诲。”苏清瑶深深躬身。

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走出主院，阿沅早已在僻静假山后面等候，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神色焦急。

“小姐，怎么样？萧临渊有没有怀疑您？”

苏清瑶边走边低声回话，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往来下人：“他已经派人查过我的履历，心存怀疑，刚刚还拿刑部旧卷宗当做诱饵试探我。此人远比我预想的更加敏锐难对付，往后行事，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阿沅心头一紧：“那我们还要继续查林少尹吗？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他看穿您的目的……”

“要查。”苏清瑶语气坚定，“这是目前唯一能摸到苏家案核心证据的机会。萧临渊既然抛出这个诱饵，说明他手里确实握着旧档残页。只要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走，既能帮他查刺杀幕后主使，又能借机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只不过从今往后，我和他之间，就是一场互相摸底的对局。”

回到分配给文书的偏院房间，苏清瑶关好房门，坐到桌前，掀开那一大堆北疆账册。表面上她要完成文书本职工作，暗地里，她要借着查刺客一案，慢慢靠近林嵩。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清瑶拿起竹简，可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书房之中萧临渊那双深邃的眼睛。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个男人看穿的东西，远比他嘴上说出来的更多。

这场博弈，从她踏入王府这一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她以为自己是布局之人，殊不知，或许她早已落入萧临渊布下的棋局之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