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饵香入局，虚实难辨

刑部廊下的日光温软，落在两人含笑的眉眼间，衬得一派同僚和睦的假象。

林嵩彻底放下了心底大半戒备。在他眼中，苏清瑶这般无根无凭的寒门子弟，一朝攀上镇北王的高枝，却终究根基浅薄，在朝堂之中依旧步履维艰。急于寻求他这个刑部实权官员帮扶、想要双向攀附借力，再正常不过。

人心皆有贪念，或贪权，或贪名，或贪利。

他笃定，苏清瑶贪的，是前程仕途。

“苏老弟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得王爷器重，前途不可限量。”林嵩语气愈发亲昵，直接改了称呼，彻底拉近两人距离，“你初入朝堂，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往后有本官在刑部照拂，你查案办事，总能少走许多弯路。”

苏清瑶顺势顺势躬身道谢，眉眼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少年官吏的欣喜与感激，姿态谦卑又鲜活，完美贴合寒门新进官员的心境：“多谢少尹提携，下官初来乍到，诸多不懂，日后还要多多叨扰。”

她刻意收尽周身锋芒，褪去昨夜在王府的冷静缜密，全然一副单纯求上进、极易拿捏的模样。

演戏，就要演到底。

唯有让林嵩彻底轻视、放下戒心，这张网才能收得悄无声息。

林嵩见状更是心中大定，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意味深长：“都是朝堂同僚，互帮互助本是应当。听闻你近日为查刺杀旧案费心费力，整日埋首卷宗，着实辛苦。今日恰逢刑部收尾公务，时辰尚早，不如随本官移步城外听雨楼小坐？一杯薄酒，权当本官为你结交相识。”

来了。

苏清瑶心底瞬间清明。

假意示好只是铺垫，林嵩主动邀约，便是试探与拉拢的开始。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善待一个王府文书，此举一是想私下探她口风，摸清镇北王近期查案的真实目的；二是想将她拉拢至自己阵营，变相安插眼线在萧临渊身边。

一箭双雕，算计颇深。

苏清瑶面上故作受宠若惊，眼底藏起所有冷冽算计，微微迟疑一瞬，似是顾虑王府差事，犹豫道：“少尹盛情，下官本不该推辞，只是王爷交代的卷宗尚未整理完毕，恐误了差事……”

“无妨。”林嵩摆摆手，毫不在意，“些许文书差事，延后半日无关紧要。镇北王杀伐虽重，却最是体恤尽心办事的下属，本官替你担着，不必多虑。”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心虚。

苏清瑶不再故作推脱，顺势应下：“既如此，便叨扰少尹了。”

两人一拍即合，并肩走出刑部官署。林嵩的马车早已备好，青篷稳车，低调奢华，是他常年代步的座驾。二人同车出城，一路闲谈，句句不离朝堂仕途、为官之道。

林嵩字字句句，都在隐晦打探镇北王近期动向、查案侧重点。

苏清瑶早有预案，应答滴水不漏。只说自己只是区区文书，无权参与核心密事，每日只懂整理卷宗、抄录文案，对王爷布局一概不知。偶尔借着闲谈，透露出自己觉得查案枯燥、只想靠人脉安稳晋升的浅薄心思。

一路虚实交织，彻底磨去了林嵩最后一丝疑心。

城外听雨楼依河而建，是京城文人官吏私下小聚的隐秘雅地，远离皇城耳目，最适合私下密谈。林嵩定了二楼临河雅间，开窗便是潺潺河水，风平景静，与世隔绝。

小二奉茶退下，雅间内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隔绝了外人视线，林嵩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终于不再伪装客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悠悠开口，直击要害：“苏老弟，实话与你说，近日镇北王追查刺杀一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少老臣皆惧王爷借题发挥，清扫朝堂异己。你日日伴在王爷身侧，当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试探终于摆上明面。

苏清瑶垂眸执盏，指尖摩挲温热杯壁，神色坦荡又带着几分少年耿直的无奈：“少尹高估下官了。王爷城府深沉，谋事从不会与我这等底层文书言说。下官只知晓，王爷执意彻查刺杀案，绝非为了党争清扫，而是真的忌惮暗中有人屡次谋害，想要斩除后患。”

她半真半假，刻意引导风向。

“至于十年前的旧卷，下官昨日翻阅，也只是为了比照谋逆案的定罪流程，纯属办案所需。那些陈年铁案，早已盖棺定论，下官人微言轻，万万不敢妄议翻案。”

刻意一句“不敢翻案”，精准戳中林嵩心底最在意的软肋。

林嵩眸光微闪，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原来这小子，当真只是纯粹办案，对苏家旧案没有半分执念，昨日的翻阅，不过是巧合罢了。

悬在心头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林嵩彻底放下戒备，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语气愈发推心置腹：“你能懂分寸、知进退，实属难得。朝堂之上，最忌多管旧事、妄议定论。有些案子，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深究到底，只会引火烧身，徒惹祸端。”

这番话，是告诫，也是敲打，更是他十年藏心的真实写照。

苏清瑶低头附和，故作懵懂认同，心底却一片冰凉。

引火烧身？

他们当年满手鲜血、构陷忠良之时，从没想过今日会有引火烧身的一日。苏家满门的冤屈，十年的流离漂泊，岂是一句旧事便能轻轻揭过？

“少尹教诲，下官谨记于心。”她温顺应声。

林嵩见她乖巧听话，彻底放下所有防备，索性抛出诱饵，想要彻底将她笼络在手：“你为人聪慧通透，又得王爷赏识，是可塑之才。你孤身一人在京，无依无靠实在艰难。往后你若愿意跟着本官，本官可以保你年年晋升，不出三年，便可脱离微末文书之职，身居朝堂要位。”

终于露出真实目的。

拉拢！

他想将她变成安插在镇北王府的棋子，借她的耳目掌握萧临渊动向，为自己、为他背后的势力规避风险。

苏清瑶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心动迟疑，眼底带着年轻人对前程的渴望，恰到好处露出犹豫：“下官……承蒙少尹厚爱，只是下官身为王府属官，私结朝臣，若是被王爷知晓，怕是大祸临头。”

“哈哈哈，这点你尽管放心。”林嵩朗声大笑，胸有成竹，“你只需暗中往来，明面上依旧安分做事，王爷何等人物，绝不会察觉细微异动。风险本官替你兜着，前程，本官替你铺着，于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饵已备好，只待她吞食。

苏清瑶垂眸沉默片刻，似是挣扎权衡许久，缓缓抬头，眼底露出一丝妥协：“若少尹真心提携，下官……自然愿意追随。只求往后仕途安稳，有人庇护。”

字字恳切，句句贪利。

完美落入林嵩预设的圈套。

林嵩大喜过望，眼中精光闪过，彻底放下所有警惕，抬手重重一拍桌面：“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自己人！”

他心中已然认定，这枚来自镇北王府的棋子，彻底为自己所用。

可他看不见，苏清瑶垂下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欣喜，只剩刺骨的寒意与沉沉算计。

猎物，终于主动踏入了罗网之中。

这场看似她被拉拢入局的博弈，实则从始至终，都是她精心布下的陷阱。

林嵩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了她的野心与软肋，却不知，他早已一步步走进苏清瑶精心编织的骗局里，亲手将自己藏了十年的破绽，暴露在敌人眼前。

雅间河风穿窗而过，拂动桌案茶杯，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

朝堂人心诡诈，此刻看似温顺臣服的寒门小吏，终将成为刺破十年迷雾、掀翻他所有安稳的致命利刃。

而窗外暗处，一道王府暗卫的身影悄然隐入街巷，将方才雅间之内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传回了镇北王的耳中。

听雨阁内，萧临渊立在窗前，听完暗卫回禀，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笑。

演戏？

这小文书的城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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