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空出的侧席

“夹道那道灰，现在去看。”

萧衍立在车旁，手搭在车辕上，没有急着上去。青禾从二门里头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扫帚，听见这话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蹲身应了个是。

“看完了，到族学门口等我。”

青禾抬头：“王爷，那灰要是没了呢？”

“没了就记着它是几时没的。”萧衍脚踩上脚踏，又停住，低头看她，“不许动门板，不许点灯。看完了，脚印记住——几个人的，朝哪头走的。”

“记着。”

“车帘压平了再走。”他说完这句，弯身进了车厢。

青禾在外头站着，看帘子垂下来，才转身往夹道那头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车已经动了，车轮碾过门槛底下的青石，闷闷地响了一声。

萧衍在车里把帘角掖好，右手搁在膝上。指腹上那层浆糊干皮还没搓掉，摸上去糙得很。昨夜那声碎响之后，他等了小半炷香，外头再没动静。青禾摸黑把灯盏收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案后，把三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黑灯瞎火其实什么也瞧不见，只是指头顺纸边摸。摸到第三张，纸角上沾着一点潮，像被人捏过。

车过东市口时慢下来，前头一辆运炭的板车横在道上。萧衍撩开一条帘缝往外看，市口卖蒸饼的刚支起棚子，热气往上升，把招牌上的字熏得发糊。他放下帘子，指头在膝上叩了两下。

宗正府族学讲堂在东偏院，从侧门进去过一道影壁，再拐两道回廊。萧衍到时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他进门先看靠东那张侧席——案上笔砚摆得端正，笔架上的笔搁得齐整，砚台里墨是干的，显是昨儿散学后有人收拾过，今早没人动过。

裴先生坐在上首，手里捧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萧显”两个字，堂中静了一瞬。

靠墙坐着的钱七先开口：“回先生，显爷身上不大好，告了病。”

裴先生嗯了一声，没多话，把名册合上搁在案角。堂中二十来张矮案，原先挨着萧显坐的三个子弟还站着。其中一个叫刘全的，回头看看那张空席，又看看四周，嘴里嘟囔一句“这边窗底下风大”，抱着书册就要往西边挪。另一个叫周顺的接口：“我案上的墨昨儿忘收了，回去看看。”也站起来。第三个没说话，手里捏着块墨锭来回搓，搓得指头上全是黑。

萧衍没看他们，自顾自把书册摆正，又把笔架往右手边挪了半寸，一副等人开讲的样子。

那三人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也没人给台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刘全抱着书册往西挪了两步，又停住——西边几案都坐满了，他总不能把别人挤走。钱七在角落里翻书，翻得哗啦响，翻完一本往案上一拍，斜着眼看那三人。

裴先生这才抬起眼皮：“开讲。”

刘全只好坐回原位，把凳子往旁边拖了拖，离那张空席远了半尺。坐下去时慢得很，屁股挨着凳面还要抬起来看一眼萧衍那头。周顺跟着坐回去，把墨锭往砚台里一搁，搁歪了，墨滚到案下，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萧衍从头到尾没朝那边看。

裴先生讲的是《族范》里“子弟出入”一节，讲完令各人自备纸抄三页，抄不满的散学留下。堂下响起一片翻纸声。萧衍抄得快，笔尖在纸上走得稳，两刻不到抄完两页，搁下笔，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从钱七那个方向来的，但钱七正低头翻书，看不出是不是他笑的。

萧衍没回头。

又过了一阵，后排忽然静了静。萧辰坐在靠墙倒数第二张案，案角堆着一摞散纸。他翻捡时，最上头一张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边角上还有个灰扑扑的鞋印，像是被人踩过。萧辰赶紧拿手压住，低着头，另一只手把散开的纸往袖子里塞。袖口窄，塞不进去，纸角翘在外头，他的手抖了一下。

钱七从旁边斜过眼来，慢悠悠地说：“萧辰，你那纸是自个儿撕的吧？昨儿散学我可瞧见你往袖子里揣来着。”

堂里几个人跟着笑，声音不大，够让前排听见。萧辰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手还在袖口里掏。

萧衍抬眼看了钱七一眼，没说话。钱七对上那道目光，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得僵了一僵，慢慢把脸转回自己案上，拿手指无意识地刮书脊的毛边。

萧衍收回视线，把方才抄完的第一页从书袋里抽出来。那是他多抄的一份，本打算晚上对一遍。

散学前一刻，各人都在补抄。萧衍拿着那张纸起身，走到萧辰案边，把纸搁在案角。

“先生的抄本我多抄了一页，你拿去对着抄。”

萧辰愣住，手停在半空，不敢去接。

“纸是死的，字是活的，别抄错行。”萧衍语气很平常，像在说闲话。

萧辰这才伸手，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一下，抬头飞快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没走，目光落在他案上那摞撕坏的课业上。

“这个也给我。”

“王爷……”萧辰声音发紧。

萧衍已经把纸摞拿起来了。他一张一张理齐，裂口对裂口，从自己案上取了浆糊瓶，拿竹签挑了一点抹在撕口边缘，压平，用掌心按了按。粘完一张搁一张，搁成一小摞。

钱七在那边看着，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他扭头去看刘全那几个人。刘全埋头抄书，像没听见；周顺拿笔杆子挠头，第三个把脸转到窗外去了。没人接话。

萧辰把粘好的课业接在手里，纸面平平整整，裂口黏合处留着浆糊的潮气。他红着脸，低低叫了一声：“王爷。”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萧衍点了下头，把浆糊瓶盖好放回自己案上。

散学的钟响了一声。众人起身收拾。萧衍走过萧辰案边，脚步慢了半拍。

“明日还来。”

萧辰用力点了下头，把课业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讲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萧衍回到自己案前系书袋，裴先生还在窗下捆书册，见他没走，抬头招呼一声：“王爷留一步。”

萧衍站住。

裴先生拿麻绳把书册捆了一道，才说：“那孩子的课业，王爷何必亲自动手。”

“先生的抄本要紧，撕了可惜。”萧衍说。

裴先生笑了一下，捋了捋绳头：“王爷今日倒像个寻常学生。”

“先生教得好。”萧衍笑着应下，又问，“萧显的病，是几时告的？”

“昨儿夜里递的话。”

“谁递的？”

裴先生把捆好的书册往腋下一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王爷回去歇着吧。”说着便往外走，经过萧衍身边时又添了一句，“过几日族里聚宴，先生这边也要列席。到时候堂上人多——话到嘴边，留半句。”

萧衍谢过，看着裴先生出了讲堂，才把书袋提起来。

出宗正府侧门时，青禾已经在车旁等着，手里攥着一片枯叶，脸冻得有些红。

萧衍走到车前，没急着上去，开口就问：“灰呢？”

青禾把枯叶丢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灰还在。可上头多了两个新脚印，朝里去的，一个深一个浅，不是一个方向。”

萧衍没动，又问：“门板低处的指印还在么？”

“被人擦过一半，擦得不干净。抹布纹路还留着，手印的边儿看得出来。”

“谁擦的？”

“看不出。擦得急，灰没扫净，门缝底下还留着一道。”

萧衍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宗正府侧门，又转回来：“你回去一趟，叫崔嬷嬷来。”

青禾应下，快步去了。不多时崔嬷嬷从后院过来，到跟前福了一礼。萧衍说：“讲堂后窗那条窄道，绕过去看。只许看，不许推门，回来照实说。”

崔嬷嬷应了个是，转身去了。

萧衍立在夹道口，没往里头走，只朝深处看了一眼。两边墙高，瓦檐把天光挡了大半，尽头那扇小门半隐在暗处，门板上的灰一道深一道浅。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腹上那层浆糊干皮已经搓掉了，留下一点白印。他低头看了看，没言语。

“青禾。”

“在。”

“明日族学散了，你先去看萧辰的案，看有没有人趁散学动过他的东西。”

青禾应下：“记着。”

话音刚落，夹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门轴响，嘎吱一下，随即停了。像是有人推了一下门，又缩了回去。

萧衍抬眼，没动。

“回去，”他说，“把灯熄了。”

青禾还没来得及应声，崔嬷嬷已经从窄道那头绕回来了。走得不快，到跟前先福了一礼，才开口：“老奴隔着门听了听，里头没动静。可门轴动过，门板底下的灰——”

“怎么？”

崔嬷嬷压着嗓子：“门里有人。可那人脚下的灰，是干的。”

萧衍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才问：“门轴响的时候，你在窄道哪一头？”

“靠讲堂后窗那头。”崔嬷嬷答得干脆，“老奴没敢动，站着听了片刻。响过一声，就没再响。”

“门开多大一道缝？”

“看不出缝。门板是整扇合着的，灰线没断。”崔嬷嬷顿了顿，“老奴退回来时，脚底下踩着的灰是松的，一踩一个印。门里那人踩的灰却是实的，没起尘。”

“实灰。”萧衍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像是踩过好几回，踩实了。”

萧衍没再问，转头看那条夹道。两墙夹着一线天光，尽头那扇小门缩在阴影里。他把手拢回袖中，指腹上那点浆糊干皮已经搓干净了。

“今夜不点灯。”他说，“门不动，灰不扫。嬷嬷明日一早再去一趟，只看门缝底下的灰线断没断。”

崔嬷嬷应了。

“还有，”萧衍补了一句，“窄道里若听见响动，别回头，先退出来。”

崔嬷嬷福身退下，走得很稳，鞋底踩在砖上没有多余声响。青禾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凑近半步：“王爷，门里那人既在，怎么不叫人守？”

“守了，他就知道我们看见了。”萧衍说，“他既然敢在门里踩出实灰，就不怕我们看。”

青禾想了想：“那他是等我们去看？”

萧衍没答，只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明日族学散了，你先去看萧辰的案。看有没有人趁散学动他的纸。”

“记着。”

“看完就回来，别在讲堂多站。”

青禾应下，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月洞门下，萧衍脚步慢了一慢，回头又看了一眼夹道口。那条灰线他记得，从门缝底下往外拖出一道，断在第三块砖的缝上——今夜若再有人进出，断口就会挪。

他把这一节在心里记牢，才进了院。

屋里灯还黑着。青禾摸到火镰，被他抬手拦了。

“点一支就够，放窗台上，别搁案头。”

青禾依言点了，搁在窗台外沿，光只照见半张案面。萧衍坐下去，从书袋里抽出今日抄的那份《族范》，对着灯影又看了一遍，看到“子弟出入”那段，忽然拿笔在纸边点了两点，没写字，只点了两点。

青禾在旁看着，忍不住问：“王爷点这两下，是记什么？”

“记两件事。”萧衍把纸折起，“一件是萧显的病，报得太快；一件是讲堂的窗，今日没人开。”

“窗？”

“二十来个人坐着抄书，屋里闷，竟没一个人去推窗。”他把折好的纸压进旧砚底下，“要么是有人提前说了不许开，要么是开了会让人看见什么。”

青禾愣了一下：“那明日……”

“明日你进讲堂，先看后窗的插销。”萧衍说，“看它今日动没动过。”

话音落下，窗台上那支灯的火苗忽然偏了一下，往东倒，又直起来。院里没有风。

萧衍抬眼，看住窗纸。

纸外头映着一个影子，不高，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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