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偏厅里的串门

萧衍抬脚就往讲堂后窗走。

台阶上还落着散学时踩碎的炭渣，他两步跨上去，伸手一推窗扇，插销“哐”地弹开半寸，窗框在木槽里蹭出一道白痕，正对着廊下那根柱子。他没急着关，蹲下去凑近插销看。铜舌磨出了亮口，边上几道指甲刮痕，钉眼松了，拿指头一拨就晃。

青禾跟在后头，一看那刮痕，脸就沉了：“我去叫杂役来钉。”

“不用。”萧衍头也没回，“叫人来修，明日全族学都知道后窗出过事。你去取一把小凿、四枚铜钉，再要一小罐灯油。”

青禾憋着一口气没处撒，站了一瞬，还是转身去了。萧辰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抱着书站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萧衍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扶窗。”

萧辰赶紧上前，手搭在窗扇上。萧衍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先把旧钉一根根撬出来。钉子锈了，拔到第三根卡住，他用刀背敲了两下，才松出来。

青禾回来得快，小凿、铜钉、灯油一样不少。萧辰把凿子接过来攥着，萧衍伸手去拿，发现他手一直在抖，凿子撞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稳住。”萧衍没抬头，“你案上的砚台，是谁挪的？”

萧辰嘴唇动了动：“我……不敢说。”

“不说就不说。”萧衍把新钉对准孔，小凿轻轻一敲，“窗我先修好，往后夜里没人能从这儿进来。”

青禾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萧衍拿灯油在铜舌上抹了一点，把新插销装上去，推窗合窗试了三回。第一回紧，第二回正好，第三回严丝合缝。窗扇关好，插销落下去，铜舌咬着扣，纹丝不动。

他拿小刀把刮痕最重的那一小块旧木片削下来，揣进袖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回去吧。”

萧辰抱着凿子没动，低声说：“王爷，我明日……”

“明日照常来。”萧衍把凿子从他手里拿过来，递给青禾，“天亮后把这扇窗推开半扇通通风。有人问就说插销松了，修过了。别的不用提。”

次日散学，讲堂外廊柱旁立了两块窄木牌，正对着出入的道。青禾蹲在小几前研墨，笔尖蘸饱了，一条一条往上写。

“钱七，抄《族范》第三卷，五日，因撕人课业。”

她写得不算快，字也不算好看，可一笔不省。弟子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顺着念出声。念到“撕人课业”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钱七站在人后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的人悄悄挪开半步。他嘴硬道：“看什么看，罚都罚了。”

没人接话。

有人问挂牌给谁看，萧衍正从廊下踱过来，手里翻着一册账本，头也没抬：“挂给要犯的人看。也挂给不犯的人看，省得下回有人说我罚得没头没尾。”

这话平平淡淡，廊下站着的人都听清了，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萧敬堂从廊头经过，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看木牌上的字，又看看萧衍，说了句“字倒是老实”，抬脚走了。

青禾接着写第二条。写到一半，人堆外头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昂大爷昨日回京了，车马在南门外停了一夜才进的城。”

声音不大，可围着木牌的人大半都听见了。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不到片刻，围着的人散了小半，走的时候都不看萧衍。有人收拾书箱走得很急，连门都没从正门出。

青禾捏着笔回头看。萧衍翻了翻手里的账本，语气没变：“最后一条写完，别漏。”

族学西偏有间小厅，萧敬堂平日在这里理事。案上摊着族学月册与几册账，窗外有人扫地，笤帚一下一下蹭着地砖。

萧敬堂没让他坐，直接把月册推过来：“昂大爷昨日先在你叔祖院里坐了半个时辰，又去西府二太爷处送了两盒南边带回来的茶。你猜他说了什么？”

不等萧衍答，他自己说下去：“他说小王爷当众折辱宗室，拿罚抄的由头打压嫡房。说这不是族学的规矩，是王府的规矩。”

萧衍翻着月册，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月册上一条条记着弟子课业、罚抄、告假，字迹不同，事情却都清楚。

“叔祖信么？”

萧敬堂盯着他：“我信不信不要紧。两房的长辈信了一半。你把缘由挂到木牌上，他们说是做给人看的。”

萧衍没急着辩，把月册翻过一页。

“那叔祖要我怎样？不罚？”

萧敬堂一顿：“我没说。”

厅里静了一瞬。窗外笤帚又蹭了一下，停住了。

萧衍合上月册放回案上。萧敬堂端起茶喝了一口，像随口添了句：“昂大爷送茶时特地问了一句——族学里如今有没有南边来的学生。”

萧衍已经走到门槛处，脚步停了。

他回头：“他问的是学生，还是问的姓？”

萧敬堂端着茶没抬眼：“我没问。”

萧衍看了他一瞬，没再追问，抬脚出了小厅。

讲堂里炭盆烧得正旺，屋角铜盆沿烤得发黑。散学未尽，弟子三三两两收拾书箱。周璞背着书箱绕过萧辰的案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落在萧辰案边的一支笔推回去，低声说了句：“我家里让我别跟你一处。”说完就走。

萧辰一个人收书，收得很慢，把散了的书页一张张理平，叠在书箱里。旁边没人跟他说话。

屋角忽然冒起一股黑烟。青禾闻着味儿跑过去，从盆里夹出一卷烧了一半的纸——是萧衍案上那本抄到一半的《族范》。焦边卷着，火还在往里头吃。

萧衍走过来，先看盆沿。青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盆沿上留着半枚湿手印，指头印在上头，显然是刚扔进去就撒了手。

钱七等人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脚底却快了两分。

萧衍没拦人，只对青禾说：“别拨了。拿双筷子，一片一片夹出来，别弄碎。”

青禾把火压了，蹲在盆边一片一片往外夹。焦纸脆得很，夹一下掉一片渣。

萧辰站在旁边，脸白得厉害：“是我没看住。”

“火烧的是我的抄本，不是你的书。”萧衍把夹出的残纸放在案上，“你怕什么。”

萧辰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青禾夹完了，案上摊着七八片焦纸，上面的字大半认不出了。萧衍弯腰把那半枚手印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起身往侧边的小暖阁去了。

暖阁里一张矮案，米浆、排笔、旧绢都在。青禾把焦纸一片片摊在案上，萧衍自己调米浆，拿排笔蘸了，教她怎么托纸：“焦的地方别按，按了就碎。”

看火的老仆陆九进来，扑通跪下：“王爷，火不是老奴点的，老奴只管添炭。”

萧衍手上的排笔没停：“今日散学前，谁最后碰过这盆炭？”

陆九想了想，说了个人名。

萧衍听完只说“知道了”，让他照旧添炭，不必声张。陆九爬起来，退出去时腰弯得很低。

裱好的残纸晾在木牌旁边，焦黑一片压着半行字。有弟子回来取落下的书，走到廊下一抬头，看见那东西，站了半晌，退出去时脚步放轻了。

青禾问裱这个做什么。

萧衍把排笔搁下：“留着。往后谁再往盆里扔东西，我好知道该往谁案上还回去。”

青禾愣了一愣，没再问。

夜里书房灯点着，案上摊着未裱完的残纸和那枚削下来的旧木片。

青禾领进来一个小童，说是裴先生家的。小童把封了口的纸折放在案上就走，连茶都不喝。

萧衍拆开纸折，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还没干透：

“昂大爷认得沈家的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问青禾：“裴先生还说什么没有？”

青禾回：“小童只捎了一句——先生让王爷明日散学后留一留。”

萧衍把纸条放在案上，又把那枚旧木片拿起来，并排摆着看。指头在“沈”字上停了一停，才发觉自己半天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明日族学里那两块木牌，照旧挂着，一个字都不许改。”

青禾应了声是，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萧衍坐在案后没动，盯着镇纸底下露出的一角纸边。

灯还亮着，他没有吹。

青禾又折回来了，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王爷，门房递话，昂大爷的车进了西角门。”

萧衍把灯往案边挪了半寸：“进来说。几辆？”

“两辆。后头那辆蒙着油布，车辙压得深。”青禾垂手站在案前，“戌时三刻从南门进的，没走正门，也没在门房落名帖，只让跟车的婆子往西府递了一只匣子。车上卸下四只箱子，两只樟木的，箱角包着铜，抬进了西跨院。没人下车。”

萧衍嗯了一声，把旧木片翻了个面。木片背面粘着一小点干泥，颜色发黄发白，不是讲堂后檐那种青灰砖末。他拿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在灯下捻了捻，泥粉细，捻开有土腥气。

“后头那条巷子昨夜没落雨。”

青禾一愣：“没落。前日倒是泼过一缸洗砚水。”

“这就是了。”萧衍把木片放回案上，没往下说。窗是被人从外头动过的，动窗的人脚下沾的是巷子里的湿泥，不是讲堂的地灰。他本以为是族学里哪个弟子顽皮，如今看，来得比弟子早，也比弟子熟门路。

他问：“那婆子往西府递匣子的时候，门房看清是谁接的？”

“门房说天黑，只看见西府二门里出来个穿青布衫的，接了就走，没说话。”

萧衍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纸条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和木片并排摆着。“沈”字那一点墨还没干透，纸角有点卷。裴先生的话短得不像提醒，倒像递了半把钥匙，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找。

青禾在旁边站着，忍了忍，还是开口：“王爷，要不要让人去南门打听？”

“不去。”萧衍把纸条折回去，声音不高，“你让人去打听，明日昂大爷就知道我夜里睡不着。他今日不登门，就是等我先动。”

青禾抿住嘴，点了点头。

萧衍抬手把案下那只暗格的铜扣拨开。里头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一层旧布，布下是一盏酒盏，杯沿缺了一小口，凉意隔着布透上来。他把纸条与木片一并放进去，压在那盏酒盏旁边，又把铜扣合上。

“明日散学前，你去门房认一遍人。”他站起身，把灯芯拨低，“昂大爷这趟带回来几个人、几件行李，认脸，不认名。认完了不必回我，散学后在讲堂外头站着就行。”

“站哪儿？”

“木牌旁边。”萧衍看了她一眼，“让他的人看见你站那儿。”

青禾应了声是，退出去时把门带严实了。萧衍把灯留在案上，没有熄，只把窗推开一条窄缝，巷子那头有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很远，响了两声就断了。

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送什么不好，送茶。”

第二日清早，青禾从门房回来，只报了四个字：“全是不认识的。”

萧衍嗯了一声，往讲堂走。

讲堂外的两块木牌照旧立着，焦黑一片的残纸压在木牌边上，风一吹，纸角轻轻敲了两下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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