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广场中央走了没多远,沈聿停下了。
温槿跟在半步后头,差点撞上他,收住脚:“怎么了?”
沈聿没答,先回头看通风井的方向。井口在广场边上,离得不算远,黑着一张嘴,晨间的暗红天光照不进去。他心里那笔账还悬着,进井时清点过,七个人一个不少,爬出来再找,瘦子就没了。活人不会凭空少一个,少了,就得有个去处。
“瘦子。”他说,“进去六个,出来五个。他没跟上。”
这话是简化了说的。井里到底怎么少的,他自己也没数,可跟温槿没法细掰,细掰也掰不出结果来。
“我回去看看。你去东侧。”
“渗水点?”
“嗯。看仔细。水是真是假,漏得快慢,能撑几天。”他顿了顿,“广场中央碰头。”
温槿把医疗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往东去了,白色医护服在灰扑扑的人堆里很显眼,走几步就被人挡住,又露出来。沈聿往回走。
越靠近井口,味儿越不对。广场别处是铁锈混着潮气,这边多了一股焦糊,扎鼻子,吸一口,嗓子眼发酸,眼睛也跟着涩。他脚步放慢了。有人从藏身的旮旯里陆续钻出来,干呕的,抱着头蹲着的,还有直着眼睛飘着走的,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谁也不看谁。昨夜过后,广场上的人像是被同一只手揉过一遍,皱了,旧了。
井口旁边的石板地上,有一团东西。
沈聿蹲了下来。
是一套衣服。皱巴巴的,瘫在石板缝里,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一只袖子往前伸着,领口朝下扣在地上,像里头的人是爬到一半,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只把壳留在这儿。衣服边上,石板缝的口子上滚着一枚铜戒,玻璃罩裂了一道细纹,罩子里的火只剩一点暗红,缩在最底下,时明时暗,跟烟头烧到最后一截一个样,风再大一点就要灭。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瘦子昨晚是第一个钻进洞口的。背影缩着肩,动作意外地利索。进了井,缩在角落里,牙关打颤,还压着嗓子咳嗽过。那动静他记得。后来呢?落闸时想跟上没跟上,还是跟上了又在半道掉队,他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他。井里黑,通道窄,谁顾得上谁。这事坐实不了,他也不打算硬给它安一个说法。人没了,是真的。怎么没的,就这么悬着吧。
他伸出手,手指快碰到铜戒,又停住了。
老周以前交代过他。遇难者的遗物,能不动就不动,真要动,得登记,得想法子还给家属。这话是在一次搜救之后说的,老周蹲在废墟边上抽烟,烟都潮了点不着,还在那儿一遍遍划火柴。他当时觉得老头迂,现在这只手伸到一半,自己就先僵了,像是那句话还拽着他袖子。
可这地方没有家属。没有登记处,没有派出所,没有殡仪馆的一张单子。遗物扔在这儿,只有三个下场:被风吹散,被路过的人捡走,被夜里那些东西吞干净。哪一样,都比他拿走更糟。
沈聿把铜戒拿了起来。
戒指比看着沉。他翻过来看内圈,细细的浅刻度,只亮着半格。半盏。瘦子进场时就是半盏,一分没多,一分没少,没花完,也没机会花。这半辈子攒下的命,就这么点了。沈聿把戒指攥进掌心,铜锈嵌进掌纹里,有一点温热,还有铁锈味顺着指缝往上返,他喉头泛起一点酸,咽了下去。
奇怪的是手感。这事他的手好像干过。指头怎么捏,掌心怎么兜,分量掂在手里该往哪儿沉,全是熟的,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这个动作。他心里发凉:上一个轮回的他,准保也这么蹲在什么地方,从一个熄了火的人手里,接过这么半盏。
“那是我的。”
声音在三步外响起来。沈聿没起身,先偏头看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蹭破了一道,结着灰痂,满身都是土,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戒指,喉结滚了一下。
沈聿蹲着没动:“你是他什么人?”
男人噎住了。嘴张了张,改口:“我先看见的。我在这儿守了半天了。”
“看见不算。”沈聿说,“人是我的人。洞是他替我们探的。人没了,东西归队里。”
他说得很平,没抬高声音。男人却往他右手上瞥了一眼——无名指上两盏火,稳稳悬着——又掂量了一下他的块头,脚下退了半步,嘴里骂骂咧咧,词儿都不成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没追。为半盏火在这儿动手,是回廊里的家常便饭,可他不想开这个头。镇住就行了。真闹起来,围观的眼睛只会更多,那些眼睛后头有多少只手,谁知道。
他低头把瘦子的衣服叠起来。领口翻正,朝上,袖子捋平,裤腿抻了抻,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搁在石板上。动作不快,衣服上全是灰,拍不干净。他心里给自己划了条道:余烬他拿,尸体——哪怕只剩一身空衣服——不糟践。这条道划出去,就不能往回缩,缩一次,后头就没边了。
叠完,他才把铜戒揣进口袋。
变化是几息之后的事。先是掌心一热,随即无名指上的铜戒微微发烫,他抬起右手看——刻度动了。原本两格亮着的地方,旁边又漫上来半格,光色先淡,后稳,跟原先的两盏接上茬,不分彼此。两盏半。瘦子的半盏,顺顺当当融了进来,没有一点阻滞,像水倒进水里。
沈聿盯着那半格光,心里那点感觉更明确了:这地方对“继承”这件事,是默许的,甚至是鼓励的。死掉的人,火不算完,只是换一双手接着烧。规矩不写在明处,可它就摆在这儿,你一伸手,它就应。
那他睁眼时的两盏呢?
新人进场,一般半盏。他睁眼就是两盏,多出来的一盏半,是谁的?这个问题昨夜他就问过自己,没有答案。现在答案自己往外冒,冒得他后背发凉:会不会是上一个轮回的他,在自己灭掉之前,把火留给了这一个他。像接力棒。上一棒跑不动了,塞进下一棒手里,塞的时候连脸都没让对方看清。
上一轮的他,第几天灭的?在哪儿灭的?留下这两盏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全没答案。他把念头按住。再想下去,就是拿没影的事折磨自己,眼下不值当。
他站起身,胃里坠得慌,半点高兴没有。从熄灭的人手里捡别人剩下的命——这事得有个名字。他心里先落下两个字:拾烬。
“沈队。”
温槿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沈聿回头:“沈队?”
“你发号施令的样儿,不叫沈队叫什么。”温槿站在三步开外,拎着掉色的医疗包,袖口沾了一点干了的血。她答得自然,沈聿没纠正。这称呼就这么立住了。
“水怎么样?”
“是真的。东侧墙根,管子裂了口,在漏。”她的视线落到石板上叠好的那包衣服,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轻轻点了下头,“省着喝,够几个人对付两天。”
沈聿点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找更多的烛火去。”
两人并肩往广场深处走,路过东侧墙根时,温槿伸手指了指。墙体上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截管道,裂口处正往外渗水,细细的一线,顺着墙面往下淌,把底下的石板洇湿了一小片。沈聿蹲下去,伸手指蘸了点送进嘴里。没怪味,就是生水,带一点土腥气,能喝。
“省着喝,能顶两天。”温槿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记账,“还有,活下来的人里,伤了的至少三十个。轻伤多。骨折两个,还有一个发烧,烧得直说胡话。”
沈聿站起来,目光扫过广场。落闸前挤成一团抢物资的人,这会儿散开了,各占一小块地盘,动作也变了。有人蹲在空衣服旁边翻,翻得很轻,先摸口袋,再解扣子,昨天是抢,今天是捡。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小声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们也在学。”温槿轻声说,“学怎么在这儿活。”
“学得慢的,已经没了。”沈聿说完,迈步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脚步又顿了一下。不远处一根石柱的阴影里,坐着个老头,正盯着他们——确切说,是盯着他无名指上的铜戒。沈聿认得这张脸。昨夜落闸前,这老头就坐在柱子底下打盹,不慌不忙,后来他爬出井来,老头还坐在柱子底下,戒火比他的还旺。老头见他看过来,也不躲,反倒抬起手,冲他招了招。
沈聿带着温槿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老头手里捏着个算盘。算盘是空的,没有珠子,只剩一个框,木头黑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不知道在手里盘了多少年。他枯瘦的手指在框梁上敲,哒,哒,哒,节奏稳得像钟摆,嘴唇无声地开合,眼神钉在半空里一点上,像是对着一本谁也看不见的账,正在一行一行往下核。
沈聿的影子落在老头脚边,站住了。他的视线在老头右手无名指上停了一瞬。戒火旺得很,不比他这两盏半弱。嘴上还没开口,人家家底先摆在这儿了。沈聿记在心里,脸上没动。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先在沈聿的铜戒上钉了两秒,再从上到下把人扫了一遍,那目光不像看人,像秤砣称分量,称完了,才落到他脸上。
“两盏半。”老头开口,嗓音沙哑,语速却稳,“昨天两盏,今天多了半盏。拾的。”
沈聿心里一紧。拾烬是小一刻钟前的事,这老头窝在二十米开外的阴影里,连涨幅都掐得出来。这双眼睛,比他想的毒。
老头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我姓秦,退休前在厂里管账,管了三十年。经手的钱,比你见过的火多。”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黑皮小本,边角都磨白了,大拇指蘸了点唾沫,翻开崭新的一页,捏着一截短得快拿不住的铅笔头,唰唰记了一笔,边记边说,“钱和命,一个理儿。进多少,出多少,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心里得有本账。糊涂账管三年,厂子就黄。人糊涂三天,就得死。”
“你认得我?”沈聿问。
“沈队长。”老头把本子合上,塞回贴胸的内兜,动作轻得像往回放一颗心脏,“昨天你带人进通风井,我全看在眼里。能把一帮吓破胆的人拢住,还能活着出来的,是能活下去的人。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兴许能多撑几天。”
“条件。”沈聿说。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管账。抡拳头的人,不懂细水长流。烛火这东西,烧猛了,没到今晚就灭。我来管,每盏的进出记明白,谁多花,谁私藏,翻本子一清二楚。我所求不多,一口吃的,一个睡觉的地儿。其余归公,由我分。这笔账,我算得平。”
沈聿没表态。
老秦把本子又往前送了送,像是递投名状,先给了干货。他抬下巴指了指广场那头:“那个红衣裳的女人,戒指快灭了,熬不过今晚。”又指另一个方向,“光头,一盏往上,跑不了。就是昨天帮你踹栅栏那个。他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护戒护得跟护钱包似的。昨天抢饼干的时候,我就盯上他了。”手指再挪,“还有一对结伴的,半盏都不到,正满世界找大腿抱呢。”
沈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衣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人堆边上,无名指上的火细得快看不见了,一明一灭,确实是将熄的样子。
“全是看出来的?”温槿问。
“看出来,再算出来。”老秦敲了敲算盘框,“三十年,天天盯报表练的。人跟账一样,藏不住。”
“你昨天怎么活下来的?”沈聿问,“落闸的时候,藏哪儿了?”
“物资箱底下。”老秦说得平淡,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哄抢的时候,我钻进箱子底,用两块饼干把缝堵死。蚀影找光,我把戒指捂在怀里,一丝不漏。蚀影闻人味儿,我钻在饼干堆里,拿吃的味儿压人味儿。它们在外头转了三圈,走了。”
温槿怔住了:“这也行?”
老秦的手指在框梁上又敲了两下:“硬扛,是年轻人的买卖。我拼的不是力气,是算计。每一笔,都是算好的。”
沈聿看着他。这老头贪生,抠搜,眼睛却稳得吓人,看什么都像在数数。手在抖,不是吓的,是饿的,也有点紧张。可就这么一个人,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精的人,为半盏火,理论上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一点他清楚。但越精的人,越掂得清背叛的价码——怕死的人只要认定跟着你比单飞活得长,那就是最铁的看门狗。这账,沈聿在心里算完了。
“我不要你分。”他开口,“烛火各管各的。你就记账。谁进多少,谁出多少,记明白就行。”
老秦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点头点得还挺痛快。记账比分账省事,分账得罪人,这道理他比谁都懂。他翻开本子又添了一笔,嘴里念念有词:“沈聿,两盏半,进项半盏,来源,拾烬……”
“还有一条。”沈聿截住他,“跟着我,不许私下交易。犯一次,滚蛋。”
老秦把本子按在心口:“不交易。私下交易最坏账,我比你还膈应。”
沈聿点了下头。老秦脸上的褶子一下松开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他要的其实不是承诺,是规矩。有规矩,就能算;算得清,就有活路。
温槿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秦叔,你这本子,万一丢了呢?”
老秦拍了拍胸口:“丢不了。真丢了,脑子里还存着一份。三十年的账,闭着眼能背。”
沈聿跟温槿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温槿想的是留后手,老秦想的是万无一失,他更认前者。鸡蛋搁一个篮子里,篮子翻了,人就完。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刚收的人,不急着立威。
“走吧。”他说,“先找个落脚的地儿,再慢慢算你的账。”
三人刚起行,身后就有脚步声追上来,由远及近,跑得还挺急。
来人手里耍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金属管,夹克上全是油污,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眼珠子却亮。他把金属管在指尖转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凑近了先吹了声口哨,视线挨个扫过三个人,最后钉在沈聿身上。
“陆燃。”他自报家门,“以前干游戏主播的,专啃硬核机制。沈队,收我一个呗。”
沈聿没搭腔,等下文。
陆燃也不尴尬,语速一下快起来:“我琢磨了一宿那个广播。你们发现没有,它说话从不放空,每个字都是机制。就说‘返回灯区’——返回,说明咱们的出生点本来就在灯区,广场是野区。野区有怪,就是那些蚀影;野区也有掉落,就是你刚拾的那半盏。用我们那行的话讲,这叫首杀掉落。”
老秦的算盘框停了敲:“掉落,能入账吗?”
“能,但看脸。”陆燃说,“熄了火的,不一定剩火,剩多少也没准。沈队那半盏,运气占大头。往长了看,拾烬就是散碎银子,当不了正经饭。真想吃饱,得进试炼。”
“说人话。”沈聿皱眉。
陆燃把笑敛了敛,反倒更来劲:“行,人话就是,这地方是个大逃杀套了层资源管理。落闸是缩圈,铜戒是血条,那个广播就是版本公告。公告不剧透,可规则它讲死了。讲死,就有缝。我现在缺样本,你们让我跟着,再听它播两次,我就能摸出它说话的习惯,提前半步预判它下一步要干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忽然正经了些,“还有个新发现。铜戒自己漏。”
沈聿看着他。
“不打架,不干活,躺着不动,它自己也烧。”陆燃说,“搁游戏里这叫基础代谢,躺平都扣血。不信你自己验,从睁眼到现在,你那火,是不是比刚醒那会儿暗了一点?”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戒指。暗,是暗了。可这事用不着陆燃提醒——在通风井里他就核算过,前后两个小时,火暗了约莫一成,撑得过一夜,撑不过次日中午。陆燃的新东西不在“会暗”上,在这个名字和这套说法上:把零散的损耗收成一条机制,起了名,往后全队就能照着它算账了。这小子,脑子确实快。
老秦立马掏本子:“损耗率多少?一天几个点?”
“样本不够,算不出。”陆燃摊手,“但大方向没跑。烛火只出不进,是死路一条。想活,就得开源。拾烬是零花钱,试炼才是工资。”
老秦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嘟囔:“自然损耗,得单开个科目……”
“所以呢?”沈聿问。
陆燃下巴一扬:“所以我入伙。两个条件。第一,情报先过我手,我挖出来的东西,我先看。第二,不是玩命的时候,别指挥我。你让我往东,我得先瞅瞅西边有没有怪。”
老秦在旁边哼了一声:“账不是这么算的。”
陆燃直视着沈聿,眼睛不躲:“凭我能让你们多活几轮。沈队管拳头,我管脑子。等价交换。”
沈聿盯了他三秒。陆燃没挪眼,挑衅里掺着期待,下巴绷得有点紧。聪明人不好拿捏,这一点沈聿清楚,可眼下这支队伍缺的恰好就是脑子。身后老秦咳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敲了敲兜里的账本,那意思是:这人,账上不好算。
“行。”沈聿说。陆燃刚要笑,他后半句就跟上了,“一条底线。拿队友的命,试你的机制,我亲手把你丢进影区。”
陆燃耸了耸肩,歪了下嘴:“放心,我惜命得很。队友没了,谁给我打掩护。”
沈聿顿了顿,又补一句:“口哨少吹。这儿动静大的人,死得快。”
陆燃把金属管往身后一插,两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可那双眼珠子还在转,显然已经开始算计下一个机制了。
温槿压低声音问沈聿:“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沈聿实话实说,“有用。先用着,防着点。”
四个人往广场深处走。没走多远,空气里飘来一点吃的味道,干硬的面香,混着灰土味,在这片只有腥气和焦糊的地方,馋得人胃里直抽。绕过一根石柱,眼前豁然摆开一片摊子。
十几个摊位,就地铺开。有卖压缩饼干的,有卖瓶装水的,还有绷带,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最扎眼的是一个卖消息的,摊主举着块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落闸规律,一盏烛火问一次。木板举得高高的,生怕人看不见。
“黑市。”陆燃压低声音,“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人类这适应力,吓人。”
老秦蹲到卖饼干的摊子前,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撂回去:“三块饼干,换半盏烛火。抢钱呢。”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眼皮都不抬:“昨天哄抢的时候,白送都没人捡。这会儿知道饿了?晚了。”
沈聿没吭声,把价码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块饼干,半盏火。一瓶水,一盏火。买一条消息,一盏一次。这地方的物价,是拿命标的价,贵得理直气壮,因为谁都知道火烧完是什么下场。
陆燃凑过来:“不买点?水不是快见底了?”
“不买。”沈聿说,“人先凑齐,账先算清。物资的事,试炼完了再说。”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四个人刚拼起来的新队,根基还飘着,这时候在黑市里露富,等于把脖子往刀口上送。盯人的眼睛,这广场上从来不缺。
四人离开集市,温槿忽然喊住他:“你先别走。”她朝广场另一头努了努嘴。那边围了一小圈人,孩子的哭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落闸那会儿,有个孩子摔了,胳膊脱臼。我去瞅瞅,很快回来。”
她医疗包已经拎在手里了。沈聿点头:“去吧。”
温槿小跑过去,蹲下身。孩子七八岁,左胳膊耷拉着,角度别扭,脸哭得通红。母亲站在边上,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一叠声地念叨怎么办。
“别动他胳膊,我看看。”温槿先稳住母亲,托住孩子的肩膀,手指顺着小臂轻轻往下按。按到肘部,她眉头越拧越紧。孩子疼得身子直往后缩,哭得更凶。
她捧住孩子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看着我。姐姐数到三,就一下下,数完就不疼了。信我。”
孩子抽噎着,点了下头。
“一,二……”
没数到三。话音还没落,她手上已经一托一送,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关节归了位。孩子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一下子忘了往外倒,瞪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
温槿跟变戏法似的,从医疗包里摸出半块饼干,塞进孩子手里:“赏你的。勇敢。”
孩子破涕为笑,攥着饼干不撒手。母亲千恩万谢,眼泪都下来了。温槿摆摆手,交代了一句:“这只手别提重东西。”收起包,走回来。
“弄完了?”沈聿问。
“肘关节脱位,接回去了。”温槿说,“这孩子命大,摔下来的时候被人流垫了一把,不然就不是脱臼,是骨折。”
老秦在边上嘀咕:“药跟绷带,都是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这账……”
“账先记着。”温槿截住他,语气平平的,没抬高,也没让步,“人命的账,等不得。”
老秦张了张嘴,没再吭声,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四个人头一回正式站到一块儿,松松散散围成一个圈。老秦拨着那副看不见的珠子,陆燃转着金属管,温槿低头收拾医疗包,把东西一样一样码齐。沈聿挨个看他们。这三个人,一个精,一个滑,一个心软,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能活下去的队伍。可眼下,他只有这三个人。
“丑话讲在前头。”沈聿开口,“省得日后翻脸。”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烛火各归各,谁的归谁。但每天给老秦报一回数,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不许瞒。瞒一次,滚蛋。”
老秦点头,在本子上记:“日报制,可行。”记完,他当场就报了底数,报得一板一眼:“先落个底。沈聿,两盏半。温槿,一盏。陆燃,半盏。我,半盏。往后每天落闸前,报一回。”
沈聿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这老头无名指上的火,可不止半盏。报假账报得眼皮都不眨,脸不红气不喘。他看破了,没点破。眼下点破,除了让老头下不来台,什么也换不来。这笔账,先记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战利品按出力分。谁干得多,谁拿得多。不扯平均。”
“出力多少谁说了算?”陆燃举手。
沈聿盯着他:“我说了算。不服能提。提完,还是我说了算。”
陆燃撇了撇嘴,没顶回来。
“第三条。”沈聿竖起第三根手指,“行动听指挥。平时各干各的,进了险地,我说跑就跑,我说藏就藏。”他看向陆燃,把话单独钉给他,“你那条,非生死不听指挥,改了。平时不听,随你。玩命的时候,命归我。”
陆燃张嘴想说什么,沈聿没给他留空:“不同意,现在就走。同意,就留下。”
静了几秒。陆燃把金属管往地上一杵:“成,听你的。但你指挥砸了,我保留骂街的权利。”
“成交。”
老秦举了举本子,添了一条:“日报制,我再细化一句。每天落闸前报数。谁连着两天损耗异常,别怪我翻旧账。”他怕几人不懂,又解释,“别人一天漏一成,你漏三成,不是私藏,就是让人讹了。到时候,沈队长裁决。”
陆燃把口哨吹了一半:“嚯,刚进门就惦记查账。”
老秦把本子拍得啪啪响:“账不清,队伍必散。我管了三十年账,散伙的厂子见多了,全从一笔烂账开始。”
沈聿没拦。他要的正是这个:规矩不光勒别人,也勒定规矩的人。这本账,是全队的紧箍咒,连他自己都跑不了,这样才立得住。
温槿这时候开了口。她头一回跟沈聿讲条件,语速放得慢:“我提一条。队里有人伤了,先救人,再算账。我知道东西紧缺,我也知道,有时候救不了。但凡还有一线希望,我动手的时候,别拦我。”
沈聿看她几秒:“行。再加一条。救不了的,不救。你是护士,什么节点该收手,你比谁都门儿清。别为一个救不活的,把全队赔进去。”
温槿静了几秒,点头:“好。”
老秦合上本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沈队长拍板,老秦记账,陆燃动脑,温护士救人。分工明白,账目清楚。”
“别高兴太早。”沈聿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定的,明天就有人想改。想改,行,摆到桌面上谈。背地里耍心眼,让我逮住,直接驱逐。驱逐之前,烛火留下。”
话一落地,气氛凉了半截。陆燃的口哨吹到一半,在沈聿的视线里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直咳嗽。老秦低下头,在本子上重重添了一笔。温槿攥紧了医疗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四个人各想各的:老秦在算这套规矩能让他多活几天,陆燃眼珠转着,已经在琢磨广播里的下一个机制,温槿清点着医疗包,眉头就没松开过。沈聿只想一件事:这支队伍,能撑过第几轮。
陆燃拿金属管敲了敲旁边的石柱,打破了沉默:“既然是队了,得有个名号吧?佣兵团都讲究这个。”
沈聿几乎没想:“拾烬小队。”
这四个字,在他捡起瘦子那枚铜戒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陆燃咂摸了一下,品出味来:“从熄灭的人手里捡火。名副其实。有点丧,但够味。”
老秦翻开本子,在封皮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写完念了一遍,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他把封皮亮给几人看,上面写着:拾烬小队。第一笔,成立。
温槿笑了笑:“那我算老几?”
“队医。”沈聿说,“独一份。”
“那说好了。”温槿半开玩笑半认真,“往后打架,往我身后躲,别往我前头冲。我可不想刚入伙就下岗。”
陆燃哈哈大笑,老秦也咧开嘴。沈聿没笑,可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分。这支队伍单薄是单薄了点,好歹,有了个形状。
四个人挪到广场边上一处避风的墙角坐下休整。难得静了一会儿。老秦翻着账本核对刚才记下的数目,嘴里念念有词;陆燃摆弄金属管,转得花样百出;温槿把医疗包摊在膝盖上,一样一样清点,眉头微皱,像是在算这些东西还能撑几次。
沈聿挪到温槿身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递过去。
温槿接过来,没吃,拿在手里转着。
“第——”沈聿改了口,“你先前说,还有没办完的事。什么事?”
温槿转饼干的手停了。她看着广场上晃动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病人。手术前一天,我答应他,等他醒了,陪他看日出。”
她顿了顿。
“结果当天夜里,我就被拽到这儿来了。”
“他醒了吗?”沈聿问。
“不知道。”温槿摇头,“可能醒了,可能没醒。我只知道,答应过的事,得办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抬起头,“这儿没有日出。可我想活着出去,亲口跟他讲一声。”
沈聿没吭声。不知怎么,他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粉裙子,裙摆上一个洗不掉的油点,回过头来笑,脸却看不清。他把两个影子在心里并排放了一下,没敢往深处认。不是一路事,认不得。
倒是另一个念头浮上来:被拽进这地方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件没办完的事。这会不会就是这地方挑人的筛子?有牵挂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念头,才肯拼命。这念头没凭据,他先记着,不下判断。
“会出去的。”他说。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可温槿点了下头,像是攥住了点什么,把那半块饼干小心收进了医疗包的侧兜。
就在这时,沈聿猛地抬起头,望向晶体墙那边。
刚才那一瞬,他瞥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晶体折射的光斑里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可他肯定自己没看错。那影子停了不到一秒,就缩进了阴影里,什么都没留下,连个轮廓都没让第二个人看见。
陆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有人?”
“可能眼花。”沈聿收回目光。
后脖子上的寒意却没散。那影子给他的感觉,又熟又生,像是在梦里打过照面,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逼自己回到眼前。昨晚晶体墙里那句只读到两个字的话,他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是说给谁听的。这事急不得,眼下有更要紧的。
老秦在旁边嘟囔:“别管闲事。闲事最烧烛火。”
温槿看了看晶体墙的方向,又看了看沈聿,没说话,只把医疗包的带子又攥紧了些。
沈聿心里有种预感,那个声音,快响了。
果然,广场上先骚动起来。有人往空地中间挤,有人往后缩。红衣女人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眼睛直直盯着天空。光头壮汉把铜戒从兜里掏出来瞅了一眼,又飞快塞回去。想抢瘦子戒指的那个男人,缩在人群后头,低着脑袋,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都别出声,听着。”沈聿压低声音。
老秦把本子收好,陆燃握紧了金属管,温槿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声音来了。浑厚,缓慢,毫无起伏,带着一种铜锣似的质感,在整个上空铺开。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抬起头。
“时辰已到。首场试炼:数灯。”
“规则如下:三十人一组,进封闭空间。每人初始烛火一盏。每过一小时,随机抽一人,熄灭其烛火。被抽中者若自愿交出半数烛火,赠予同组任意一人,则本次豁免。试炼期间,不得暴力抢夺。试炼结束时,烛火最多者存活,其余人,抹除。”
“诚实博弈。现在开始分组。”
沈聿皱起眉。初始一盏。他现在有两盏半。多出来的一盏半,算怎么说?广播里没提。是默许他带进去,还是进去就清零,回到一盏?他摸了摸口袋,瘦子的铜戒还躺在里头,余烬温着,戒体硌着腿。这问题没人能答他,只能进去再看。
名单开始念了。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上空落下来,冷漠,机械,不带一点停顿。每念到一个,人群里就起一阵骚动,被点到的人往前走,没被点到的伸长了脖子听。一个女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腿一软,被旁边的人架住;一个年轻人想往后躲,被几个自发维持秩序的人推了回去,推搡里有人骂了一句,又很快闭了嘴。
沈聿听着,在心里数数。二十。二十五。
第二十七个,念到了他。
“沈聿。”
紧接着,是温槿。接着是老秦。再接着,是陆燃。四个人,全在一组,前后挨着,像是被一只手从人堆里一把攥出来,扔进了同一只筐。
陆燃压低声音:“黑幕?三十个人,偏偏咱们四个一组?”
“不是黑幕。”沈聿说,“是阳谋。它想看看,这支刚拼起来的队伍,第一轮会不会就散。”
这话是他的判断,不是定论,可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这地方从不白给东西,分组也不会白分。
老秦掏出本子,把四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又在外头画了个圈:“同组好。同组,账好算。”
广播里忽然窜出一阵电流声,刺啦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名单继续往下滚。沈聿心里飞快地算账:三十个人,一个小时抽一个,抽中了,交出半数火能买命,可交出去,就离那个“最多”更远一步;不交,当场熄灭。这不是比谁火多,这是逼着每个人在保命和争命之间,一小时做一回选择。赌注是命,筹码也是命,这账根本算不清,全看人心。
就在他算得正紧的时候,那个名字落了下来。
“陈安。”
沈聿浑身一僵。
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疼。他认得这个名字——不,他先认得的是那个人。落闸之前,广场上有个穿衬衫的男人,攥着一张纸,抖个不停,听见广播,就把那张纸撕得粉碎。那时候没人知道他叫什么。现在知道了。陈安。他还活着。
周围的喧闹一下子远了。陆燃的抱怨,老秦的嘀咕,温槿的呼吸,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里只剩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火光。浓烟。哭喊。扎马尾辫的女孩的脸,在烟雾里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什么也没抓住。那一闪就过去了,脸还是没落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没思考,没盘算,只觉得血在血管里走,空气在肺里进出,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
“沈队?”温槿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她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是凉的。
沈聿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铁锈和臭氧的味儿扎得神经一跳。他看向温槿,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多了一点阴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准备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沉,“咱们要进去了。”
陆燃挑了挑眉,金属管在手里转了一圈:“数灯。听着像心理战。我喜欢,比打怪带劲。”
老秦叹了口气,掏出小本子飞快地算,边算边念叨:“三十个人,一小时抽一个。交火能买命,可交出去,离‘最多’就更远。攒着不交,抽到就是死。这账,算不清,全看人心。”
“所以叫诚实博弈。”陆燃接了一句,“诚实的意思是,撒谎的死得最快。”
沈聿没接茬。他知道老秦在算计,陆燃在看戏,温槿在担忧。他得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拿主意。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戒,余烬还发烫。这是代价,也是底气。
广场中央,那面晶体墙缓缓向两边滑开了。
没有声响,或者说声响被一种低沉的嗡鸣盖住了。墙后露出一道漆黑的口子,入口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无数人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听不清一个字,却让人头皮发麻。
沈聿抬脚,先走了进去。
身后,老秦跟上,陆燃跟上,温槿最后。四人的影子被入口的光拉得很长,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通道不长。走到尽头,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缓缓推开,门后是一间圆形大厅。天花板上吊着三十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晃晃悠悠,照出三十张陌生的、恐惧的脸。有人缩在墙边,有人死死攥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个不停。
陈安缩在大厅的角落里,抖个不停。看见沈聿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和哀求,嘴唇张了张,却没出声。
沈聿避开了他的视线,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那儿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沙漏。沙子正缓缓往下漏,一粒一粒,每一粒落下,都像在倒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近在咫尺,像贴着耳朵说话。
“欢迎来到数灯厅。”
“诚实博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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