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舅舅上门

舅舅一家上门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风声是从姥姥那边传过来的。半个月前她回县城看姥姥，舅妈跟着登了门，一进屋就问她妈——也就是姜宁的妈——"宁宁是不是升官了""城里的房子值不少钱了吧"。姜宁当场没接话，转头就给老徐打了个电话：帮我盯着点，他们要动，肯定动姥姥的房子。

果然，没多久，没打电话，没预约，三个人拎着水果和两盒燕麦片堵在她家门口，刘彩凤的脸上堆着半个月前摔门时怎么也找不回来的笑："宁宁，上次的事，是你大舅不对，跟你舅妈赔个不是。"

姜宁侧身让他们进门，心里冷笑：赔不是的局，从来不是局的重点。

果然，茶还没凉，周国强搓着手开了口，声音放得又低又苦："宁宁，你表弟创业失败了，欠了人家的钱，十五万。利滚利，人家放话了，这个月不还，就要动手。满门的亲戚，就你有工作、有房子……"

"大舅。"姜宁放下茶杯，"创业失败？那个连工商注册都没有的奶茶店？"

"那是前期没来得及办——"

"还有呢。"姜宁从抽屉里抽出三张打印纸，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第一张，壳公司的工商截图，注册资本认缴，实缴为零。第二张，周浩在六家平台的网贷记录，本金加利息十一万三。第三张，经营异常名录的公示页。大舅，钱我可以拿，但不是给你填这个窟窿，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桌上三个人，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刘彩凤先绷不住了，音调拔起来："你这孩子说的话！都是一家人，你表弟要出事了！你是不是外头发了财，见不得娘家好？"

"舅妈。"姜宁的声音不高，"我发没发财不知道，我只知道周浩借的网贷，利息一个月三千多，就算我给这十五万，半年之后呢？再找谁？"

周浩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脸，眼睛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姐，你别装了。上个月我跟着你到驿站，你一天收十几个包裹，全是米、面、罐头、药！你囤那么多东西干什么？等着涨价发财啊？"

客厅里静了一秒。

姜宁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纹丝没动，甚至笑了一下："双十一快到了，囤点年货怎么了？你们要是要，回头给浩浩搬两箱。"

周浩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当然无法想象"囤"这个字背后是什么。

"钱的事，"姜宁把三张纸收回来，"我这样处理：十五万我出，但不是给周浩还网贷——是给你姥姥，作为她名下房产的维护金，钱走公证处监管，谁的手都碰不着。还有，姥姥的房子，上个月我陪她去公证处立了遗嘱，做了委托监管，百年之后归我妈，任何人在她老人家生前，一个证都办不了。"

立遗嘱那天，姥姥在公证处的桌子前坐得笔直，一笔一划签完名，抬头跟她说："宁宁，姥姥不懂那些条条框框，姥姥就懂一句——这房子是姥爷一砖一瓦挣的，不能到了最后，便宜了算计它的人。你大舅要是敢来闹，你就说我活着一天，他就一天别想进门。"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手背的褶子上。姜宁当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此刻，眼前这三张变了色的脸，正是姥姥说的那种人。

"你——"周国强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抖着指她，"你这是防到我们头上了！"

"我是防窟窿，大舅。"姜宁抬起眼，一字一顿，"三年前那八十万的窟窿，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出口，桌上死一样地静。

他们当然听不懂——抵押是前年才办的事，"三年前"从何说起？只有姜宁自己知道，她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账。

刘彩凤扯着嗓子哭了几声"白眼狼"，见没人接，拉着周浩摔门走了。周国强走在最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宁宁，人不能太绝。"

"大舅，"姜宁替他把门拉开，"是你们太不把人当人。"

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秒，然后拨通物业的电话："王师傅，跟您说一声，我那几个亲戚以后要是来，麻烦别放他们上楼。就说是业主的意思。"

那头很痛快："明白，您放心。"

送走他们，她给姥姥打了电话。老人在那头慢悠悠地说："宁宁，公证的事我明白。你放心，姥姥这房子，谁也别想拿走。"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傍晚的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截至今日下午四时，我市不明原因发热病例增至十一例，疾控部门通报，相关病例均可防可控……"

可防可控。

姜宁站在窗前听完，转身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往里放东西：爸妈的常用药，换洗衣服，两罐茶叶——爸爸的口粮茶。

原来定的是月底接人。现在不等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给妈妈打电话："妈，下周六我和爸回去一趟，接你和爸来城里住一阵。宿舍楼翻新了，你们来帮我看着房子，顺便……避避这阵子的流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爸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听闺女的。"声音不高，很稳。

妈妈说："好，妈收拾着。"

没有追问。这个家的规矩从来是：女儿说办，就办。

挂了电话，姜宁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宿舍楼改造。一楼东头两间打通，一间住爸妈，一间放物资；防盗门换甲级，窗户加钢筋网，一楼外墙那排水管，正好方便接雨水的桶；她连马桶都列上了——妈妈膝盖不好，蹲厕不行。

这一页的最后，她写：接人，是这一世干得最值的一件事。

窗外，夜色沉下来。城东方向，救护车的笛声比昨天又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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