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规矩的代价

正月初三，缴获入库的第二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市集鱼贩麻五。冰道大捷那天夜里，他在缴获堆场帮工，趁换岗的空当，把两支长枪拆开塞进了运鱼的车斗，压在碎冰底下。初二傍晚，他把枪送去废品站附近的一个柴垛里，约了外乡客初三一早交货，一支枪换二十斤盐。

老韩的人从初三凌晨就跟上了他。人赃并获，两支枪的编号跟缴获入库单一对，一个数都不差。

审下来，买卖的盘子比想象的大。麻五的婆娘入冬咳血，药换不起，他把牙一咬接了这单——半袋盐的订金早收了，就藏在柴垛底下。治安组连夜清了柴垛，盐是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铅笔字，要的东西列了三样：温度计，两支；冷藏箱的图纸；还有，市集易物价目牌上每月的药价。

老韩把字条拍在账房桌上，半天说出一句：他们不光要枪。他们在称我们的斤两。

温度计和图纸，都是奔着冷链站来的。曙光缺的从来不是两支枪。

麻烦出在审讯之前。麻五被押着往回走，路上撞见了俘虏营方向抬出来的冻伤员——初一夜里那两台陷进冰水的车，曙光方面始终没人来认领，车里冻僵的尸体是治安组第二天捞出来的，摆在北墙外，等着交换。这一幕刺痛了太多人。

当天中午，三百来人把账房前的小广场围死了。有人认出麻五，喊他吃里扒外；有人喊枪是弟兄拿命换的，他敢卖；喊到后来，人群里冒出一句压都压不住的话——吊死他！立个威！

绳子已经有人从库房里拿出来了，就搭在广场那棵老槐树的枝上。

老韩带人把麻五围在中间，枪口冲外，没退半步。可人群越围越多，冻土上跺脚的声音跟闷雷似的。有人冲着老韩喊：老韩，你也说句良心话！这种货色，留着过年吗？

老韩嗓子都喊劈了：治安组抓人，账房判人，大会定案！轮不到绳子先说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圈起了骚动。姜宁从账房里出来，没往人群中间去，先让老柴抱着一块木牌，钉在了公告栏上。木牌上是麻五两支枪的完整来路：几号几点入库，编号多少，谁验的枪，几号几点少了，缺岗的哨是哪个，前后二十三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然后她才走到槐树底下，站到那条绳子的影子边上。

声音不大，广场却静下来了。

她说：绳子我看见了。想吊他的人，现在可以举手。

黑压压举起一片。

她说：好。那我先问三笔账。第一笔，枪。两支长枪，十四支里的两支，卖出去，冰道上替我们守夜的弟兄就少两支。这笔账，麻五拿命抵，抵得起。第二笔，规矩。今天吊他，明天呢？偷半袋粮吊不吊？迟一个工吊不吊？谁来定，怎么定，定完了谁再看住定的人？这条绳今天挂的是麻五，往后挂的就是随便哪一个人——只要有人肯喊一嗓子立威。第三笔，也是最难算的一笔——今天你们三百人喊吊他，声音这么大，明天曙光把三百个俘虏押到墙外，喊你们开门，你们开不开？

广场上死一样地静。绳子在树枝上轻轻晃。

她转向人群，一句一顿：怕宁仓的人，才守规矩；明白规矩的人，才护规矩。今天要是吊死他，往后所有人守的都不是规矩，是害怕。我不要害怕，我要账目。麻五的罪，照册子办。

册子上写的是腊月里新添的条款，劳役偿罪：偷军械，罪加三等，充公全部工分，劳役五年，编入重役队，白天修冰道工事，夜里看押俘虏，双哨监守。偷卖的枪一支没追回，追加三年。

宣判的时候，麻五瘫在地上没敢出声。倒是人群里有个半大孩子，攥着他娘的衣角问了一句：要是他出去又偷枪卖给外面，烧了咱的仓呢？

这一句比三百个喊杀的都难接。她蹲下来，看着那孩子说：那我就在册子上再记他一笔，抓回来，再罚，再关。册子比他命长。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人群里有人叹气，也有人慢慢把手放下了。

散会的时候，姜家两口子从伙房那边挤过来。姜母提着一桶热粥，一家一家地递给广场上冻了半天的治安队员，嘴里念叨着都怪那麻五。姜父留下来，帮着把公告栏的绳子收了，收完了，看着闺女，问了一句不该问的：宁宁，要是哪天，站在这绳底下的换成了你呢？

姜宁把公告栏的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隔了好一会儿才答：那更得趁现在把册子立稳。册子立稳了，轮到我的那天，你们可以举着账跟人讲理，不用跪着求人。

姜父没再说话。回去的路上，这个当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员的老头，把闺女的肩膀拍了两下，拍得很轻。

绳子解下来，麻五被押去重役队。经过老韩身边的时候，这个四十岁的鱼贩子忽然跪下来，朝着账房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没人扶他，也没人再踢他。

代价当天下午就来算。

有十几户人办了退册。领头的叫侯三，原先跟吴德海走得近，办手续的时候话说得敞亮：姜主管，不是你不好，是这世道你这套太慢。乱世就该乱办，杀一儆百，谁也不敢伸手。你这么算账，早晚被人算进去。

姜宁没拦，照章发了三日的口粮，又让人把侯三家的农具装上了车。老韩在旁边看着，牙咬得咯咯响，说：放走十个，多十个祸害。

她说：侯三要走，是因为他信不过账。信不过账的人，留在墙里，才是祸害。门开着，账目挂在墙上，哪天他信了，门还开着。

退册的队伍里有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汉子缩着脖子，棉帽压得很低。老韩多看了两眼，回头跟姜宁低声说：那人退册三天前才来投的，来历我查过，对得上，可总觉得眼熟。

她说：查。不拦，跟着。他要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磨坊正好缺新消息。

第二天一早，采购组交上来一份市集物资流向旬报，做得比往期都细。送报告的是万丽，她把旬报递进账房，顺手又搁下一包纸包：姜主管，过年的糖块，给姐们儿甜甜嘴。姜宁道了谢，等人出了门，把纸包搁到了公告栏底下——上墙的东西要一样一样来，糖不上墙。老柴瞥了一眼那包糖，没说话，笔底下却把万丽的名字描重了一道。

当夜，账房把这一天的账全部上墙：缴获单、损失单、判罚单、退册单，四张纸并排贴在公告栏里。看墙的人站了半夜，直到后半夜，人还三三两两地来。

关在库房套间的严铮，隔着铁条窗把公告栏看了个遍。看守换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吊也没吊，杀也没杀，账倒是全挂出来了。你们这个仓，跟别处不一样。说完他往墙上一靠，不再言语。

布防的事，这五天一天都没停。冰下水槽照着北线的样子，在南线又开了两道；市集练民兵，一天两操，老韩把冰道一战的打法拆开揉碎讲给各组听；俘虏营的三十一个曙光兵编成工役组，日夜倒班加固冰道工事，严铮主动请缨画了一幅城西道路图，画得又快又准，老韩验过三遍，说这是真本事。聂长林那边传来信，八节车皮加了双层沙袋，改成了能推能堵的"铁皮龟"，随时可以顺着支线顶上来堵北口。小满带着账房把账本誊出三套，分存账房、货棚、矿洞三处——她的原话是：窖分三处，账也分三处，一处丢了，两处还在。大学城的信使也到了，陈砚亲笔的信写得很短：围城若起，大学城出五十人、两部担架车，接应北线，药由宁仓冷链站调拨。信末盖的不是印，是实验室的钢号——陈砚说，钢号比章难仿。

老柴抄完最后一张纸，跟姜宁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我管了一辈子秤，今天头一回见，账能把人压住，不用绳子。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可账是人写的，往后挑写账的人，比挑守墙的人还要紧。

北墙外，曙光那边一整夜都在烧火，烟柱粗得像塔。围障一节一节往中间合，离初八，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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