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皮笔记本

搬进分柜一号的第三天，于岚来了。

她是陈砚的助手，二十六岁，戴一副用铁丝箍过鼻托的眼镜。学生轮换的第二批里，本没有她——她是自己请命来的，行李里一半是化验器材，一半没人知道是什么。进了账房，她先鞠了一躬，把一个铁皮饼干盒放在桌上，说：姜主管，我有一件东西，压了两个多月，今天必须交给您。

盒子打开，三层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快递存根的底联，纸都脆了；中间是三张复印纸，字迹在复印件里发虚；底下是一副男式手套，手背上绣着一个"哲"字。

于岚说：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于哲的遗物。

于哲生前在骏达车行做伙计，就是城南那家，招牌上一个白圈。爆发前一个腊月，车行收过一件匿名快件，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本市的。签收单上，于哲签的字。按周明远的规矩，所有快递必须当夜送到他本人手里——那件快件，于哲亲手送进了里屋。

第二天于哲就跟她说过一件怪事：老板的书桌上摆着一个黑皮本子，真皮的壳，封皮带压着一圈白印，像烙上去的。老板看那本子的时候，谁进屋都要挨骂。

十天后，于哲从车行二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车行报的是意外。于岚说：我哥干了五年伙计，上下那道楼梯，闭着眼都不会踩空。

再后来，她在于哲床底的夹层里找到这三样东西。三张复印纸是于哲冒死在公司文印室印的——本子摊开在桌上那一次，他多看了几眼，第二天借送单据的机会，印了三页。印完第六天，人没了。

三张复印纸摊开在桌上，账房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第一页，是分批的囤运清单。冻干血清、人血白蛋白、破伤风免疫球蛋白，数量大得吓人，批次从十一月排到次年二月。落笔最早的一笔，日期在爆发前四十多天。

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名目，抬头两个字：接引。底下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编号——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四个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有个名字她认识：城南开货运的老秦，曙光立市那天，就是老秦带头把粮食堆上台子的。再往下看，还有两个名字也在宁仓的档案里挂过号：一个是从前公司里管车辆调度的人，一个是跑单帮的侯三。接引名单上的人，个个是后来曙光城里的头面人物——名单不是救命的名单，是收人的名单，收的全是各行业里能掐住命脉的手。

第三页最短，只有几行。一行日期：十二月一日。一行字，笔画很重：先南库，后北港。还有一行小字，被复印的阴影吃掉了半截，只能认出开头两个字：切记。

老柴拿铅笔在"先南库，后北港"底下划了两道：南库是城南官仓，北港是码头货栈。老周家的原始计划，如今前半走完了——官仓的粮进了他的肚子；后半正走着——水老鸦占的两座货栈就是北港。这份本子不光能定他的罪，还能告诉我们他下一步要什么。

老柴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三遍才重新戴上：这是预知。爆发前四十多天就知道十二月一日——周明远不是运气好，他是提前收到了信。

于岚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我哥签收的那件匿名快件，就是这个本子的源头，或者源头之一。我猜了两个月，是谁寄的？为什么要寄给一个二手车行的老板？我哥会不会就是因为多看了几眼——她停住，没把那句话说完整。

账房里静了很久。程雪在门口站了一阵子，进来把三张复印件小心地拍了照——她的相机是大学城带出来的，全江州没几台还能按快门的。陈砚本人当晚也来了，围着那一桌纸转了三圈，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抄件一份，进实验室的防火柜；老朽的院墙可以塌，这几页纸不能塌。

姜宁把三张纸按顺序排好，又把老柴的十七张残页、白圈铜牌的拓样、万丽供词的抄件，一样一样摆开。摆完，桌上是一条完整的线：匿名快件——黑皮本子——分批囤运——接引名单——曙光密账——药人药库。每一环都有纸，有戳，有人证。

摆完这一桌，她在第三页那行"十二月一日"上按了很久。前世公审那夜，她被押着从周明远的桌前过，台灯底下摊着一个黑皮本子，她只来得及瞟一眼，看了个封皮。她当时想，一个杀人越货的头目，记什么账都这么讲究。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本子里记的是什么了——不是账，是先知先觉的日程表。她的前世，从那本子翻开的第一天起，就被人排进了某个批次里，连怎么死，都排好了顺序。

差最后一样：本子本体。它在周明远身上，睡觉都不离身。

严铮补充过一个细节：本子装在一只油布包里，包不离肩，肩不离人；贴身跟着的两个护卫，都是拿一号白圈牌的。想拿本子，只有两种场合——他睡觉，或者他死。老韩在图上把周明远睡的屋子画了个圈，圈完自己先摇了头：人还没进他的梦，先得过三道岗。

她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回铁皮盒，最后把那副绣着"哲"字的手套捧在手里掂了掂，对于岚说：你哥是这条链上第一个死的人，也会是最后被写进结论的人。这一页，现在归我保管，等它变成证据的那天，你的名字跟你哥的，写在一起。

于岚鞠躬下去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走到门口，她回过身，说了一句跟眼泪不相称的话：姜主管，我哥的账没算完，我的也不能算完。实验室里那些血清小样，我懂行——给我一盏灯，我把它验明白。往后它是什么、怎么防，得有人给全仓一个交代。

姜宁答应了她。当晚，实验室分出半间做化验间，程雪管冷链，于岚管样，顾岩管记录——三个年轻人，三班倒，把那点比金子还贵的东西一格一格往下验。

送走于岚，账房里只剩姜宁和老柴。老柴忽然问：姜主管，万丽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她说：就用这几日。她哥万佑成管着白圈密账，本子过过他的手。她知道她哥的毛病——万家人记性好，记东西有个习惯。

老柴来了精神：什么习惯？

她说：万丽交代过。她哥抄录要紧账目，从不抄原件，只抄头尾——日期、总额、落款。他说真本子怕烧，抄本怕查，头尾三样，藏进邮票的背胶里，天塌了都在。

老柴倒吸一口凉气：邮票背胶？

她说：这是她用她哥教的算账法，换她哥一条活路。她开价了——不杀她，把她哥从城南弄出来，她交出她哥藏头尾账的三处地方。

老柴沉吟半晌：可信吗？

她说：三分信。剩下七分，用命去验——她自己验。她愿意当磨坊的信使，往城南递一封只有万佑成看得懂的催账信，信到了，她哥就有动作；她哥有动作，说明她没撒谎。信没到——

她没说下去。老柴替她说完：信没到，她哥收到的是别的信。老柴听完半晌没言语，最后说：让账房给这封信备个号——万一人回不来，账上得有地方记她。

窗外，冰河上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货棚的铁皮上，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拨算盘。姜宁把铁皮盒子锁进账房的保险柜，钥匙分成两半，一半贴身，一半交老柴。

她在小本的周明远档案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本子现世。证据链九环，差最后一环——把本子从他身上拿下来。

军情也压到了桌面上。磨坊的哨报说，曙光在城西伐木，桦木杆子锯成一段一段往南运——造撞车，攻货棚；占了冷库的兵把库门日夜大开着晾库房，想在废发电机上找出修理工来。修理工有几个？江州最好的那个电工，埋在城西河堤。

写完，她合上本子。棚外，罗车队的卡车正在卸冬天囤下的第一批冻品，冷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在灯火里凝成一道白雾。这座仓又满起来了。这一回，囤的不光是粮——是账，是把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的账，也是把一批人从"意外"两个字里捞出来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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