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脚青岩寺 相伴渐生温情

简景宁牵着小七胖乎乎的小手，将他搂在怀中，越看越是喜欢，抱了又抱，满心疼爱，舍不得松开。又仔细给灰龙宝擦干净手脸，看着他光润润的土拨鼠鼻子，胖乎乎的圆脸，圆溜溜的小眼睛，模样滑稽讨喜，也甚是喜爱。她与紫袍大王素来是冤家对头，二人纠缠百年，也算知根知底，大鹦鹉这点小把戏，她一眼便能看穿。只是她着实喜欢这两个小胖娃，当着他们的面与大鹦鹉翻脸，怕吓着孩子们，便暂不与他计较。

她领着两个孩子席地而坐，让紫袍大王在一旁罚站，搂着小七和灰龙宝细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时，一旁罚站的大鹦鹉开口：“简女侠，事情就是恁个事情，情况就是恁个情况……”

话还没说完，简景宁打断他，严肃地说道：“你在罚站晓得不？要说话先举手。”

大鹦鹉眼下有求于她，没有办法，只能不情不愿抬起一只翅膀：“报告简老师，我要发言！”

简景宁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回道：“讲吧，不过不要总说四川话了，请你照顾一下其他同学的感受好吗？”

大鹦鹉心里暗自嘀咕：这瓜女子，跑到深山里头玩过家家，敢情是想过一把当老师的瘾！

无奈之下，他只得换了腔调开口：“简大侠，现下外头那些精怪看着膀大腰圆滴，我们三人个个弱小可怜滴，还想请你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简景宁淡淡回道：“凭什么？”

大鹦鹉连忙说道：“喏，灵果全数奉还，一颗都没少你的。”

话音落，它振翅一扬，将一只锦袋直直抛了过去。

简景宁伸手接住锦袋，细细探查内里，果然一十二枚，一枚未缺。

见她仍未答应，大鹦鹉凄惨惨说道：“你，你，没想到你是这样心狠的女人，那就让我们三人被精怪当成下酒菜，都吃了吧！”

说罢，他悄悄递去一个眼色。两个小家伙立刻上前，各挽住简景宁一条胳膊，撒娇道：“好姐姐，求求你，你最好了……”

简景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边轻轻挣开手臂，一边劝道：“乖，别闹，别闹……”

两个娃娃哪里肯松手。简景宁被晃得头晕，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两个娃娃她是真放不下，这雀儿虽然不着调，可灵果说还就还了，倒也不是全然不可救药。

简景宁拗不过他们，只得告饶：“好，好，好，停！我答应了。”

止住喧闹，简景宁眉头微皱，暗自思忖：自己与大鹦鹉自西南远道而来，人地生疏。那大鹦鹉虽定然有些来历，却没见过他拿出过硬的本事。这小七犹如那引蛾的明灯，走到哪里都容易招灾引祸。带着这灰天宝，更是相当于拐带了灰家的子弟，那灰家岂能置之不理？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也只有尽快过了山海关才能暂且安稳。此地离雄关千里之遥，单凭我一人，怕是孤掌难鸣，还要早做打算！

大鹦鹉见她面露愁容，连忙凑上前献媚：“简大侠，早就知道你侠肝义胆。不过小七这年画娃娃的模样太扎眼，咱们得给他换身衣裳，抓紧离开此地才是啊！”

长白山古称不咸山，乃关东仙山总根，是五大家仙的祖庭灵山。此间仙家耳目遍布、眼线众多，几人不敢片刻逗留，连夜兼程，匆匆辞别长白山麓。

众人一路南行，翻越连绵群山，渐渐进入医巫闾山地界。远远望去，前方绝壁的褶皱之间，隐约露出一角古寺飞檐。走近观瞧，寺院依着山岩开凿而成，石洞为殿，老树环伺，香火旺盛，人流如织。寺院周遭屋舍连片，山脚下自然而然聚成一座小镇。

简景宁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山脚处的牌坊，心中暗自权衡。身旁紫袍大王也收敛了嬉闹，探出脑袋打量。

“看那地方，像是辽西名刹青岩寺。”简景宁低声开口，“佛门清净之地，我们不好打搅，刚才我看见后山人迹罕至，林木茂密，可以暂且到林中歇歇脚。雀儿，你到前山找两套衣服来，给他俩换上。”

灰龙宝眨巴着眼睛：“青岩寺？听俺家里长辈说过，这庙里供着歪脖老母，老灵验了。”

大鹦鹉接话道：“民间相传歪脖老母是观音菩萨三十二化身之一，大慈大悲，有求必应。待在她道场左近，心里多少踏实些。你们在此等候，本大王去去就回。”

商量妥当，大鹦鹉振翅腾空而去。隔了许久，才叼着个简易手提纸袋兴冲冲飞了回来。纸袋上印着一行大字：夫妻多年无子嗣，妙手送个双胞胎，底下落款：济世堂老神医。还有一行小字：“凭此袋抓药，买三送一。”

简景宁定睛一看，脸色微红，却也不好发作。冷声问道：“衣服呢？”

大鹦鹉不等落地，便将袋子里的东西抖落下来，却是一个电动剃头刀、两件小和尚的僧衣和一堆化妆品。大鹦鹉边下落，边回道：“只找到两件僧衣。不过我听民间传说，早年间乾隆皇帝定下规矩：南方佛，北方仙，胡黄不过山海关。要等千里传音、灯头朝下两样东西现世，这条禁令才算失效。虽说现如今电话、电灯早就有了，河北山东一带也多有五大家仙的堂口。但那山海雄关历经千百战，无数兵卒亡魂凝聚，关城本身自带一股浩然兵煞之气。咱们干脆把两个娃娃的头发也剃掉，好好乔装一番，再改道从雄关西侧绕进关内，这才稳妥！”

简景宁让两个娃娃换上僧衣，又依次给两人剃去头发。轮到人参娃娃剃头的时候，大鹦鹉装作漫不经心，凑在一旁打转。等发丝落在地上，他就悄悄用爪子踩住，趁着简景宁转头的空档，飞快叼起，藏进自己囊中。

剃罢头发，简景宁笑吟吟朝大鹦鹉伸出手：“多谢帮忙收拾，拿出来吧。”

大鹦鹉故作茫然，一脸无辜：“啥？你说啥？”

简景宁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尾羽，淡淡开口：“老子数到三！你这漂亮尾翎，怕是保不住咯。”

大鹦鹉连忙讨饶：“我这不是怕碎发沾到你身上，破坏了你的高贵的气质嘛！”说着，只得把那撮发丝掏出来递过去。

小七看见两人争执，忙道：“简姐姐，鸟伯伯，你们救了我，我没啥能报答的。我这头发是芦头细须所化，你们要是不嫌弃，就送给你们！头顶这红珠子，是我的人参籽，要是用得上，也尽管拿去。”

大鹦鹉看简景宁拿眼睛斜他，只能故作大方道：“施恩不图报，你的东西你收好吧！只是没了头发，头上的红珠过于显眼，这可怎么办？”

小七说道：“俺能把它颜色整浅点儿，再压瘪乎一些。”说完，运转灵力变起模样。

小七运转灵力之后，头顶还留着几处淡红的凸起。大鹦鹉拿起化妆品，顺手将那红点涂成墨黑，恰好六颗，瞧着竟如同和尚头上的戒疤。

一通忙活下来，大鹦鹉半点好处没捞着，心里不甘。他凑到简景宁跟前，可怜巴巴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七的头发人家都还他了，那我的翎羽是不是……”

简景宁心中暗想：这大鹦鹉虽然油滑爱胡闹，本性倒不算坏。眼下咱们同在一条船上，还需同仇敌忾，共渡难关。

想到此处，她便说道：“先前你已经认错，归还灵果，此番也算扶危济困，翎羽我自然还你。只是我要留一支尾翎，以防你再起戏谑算计之心。”说罢，拿出一把翎羽递给大鹦鹉。

望着手中十余根羽毛，想起悲惨的过往，大鹦鹉不禁内心一阵抽搐。不过他天生乐天派，性子大大咧咧，转头就把灰龙宝叫了过来。取布条束紧他的头顶，把翎羽插在额前。用化妆品在他脸上和身上涂了几条白色和红色的道道，又削树棍做成标枪交到他的手中。

装扮妥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贼兮兮说道：“这下就算你亲妈来了，都认不出你。我再教你一套咒语，你跟我学，呜——呼！呜呼！”

灰龙宝学着喊了几遍，问道：“鹦鹉大仙，这是啥咒语啊，有啥用处？”

大鹦鹉答道：“这是西方世界一个名叫印第安的大神所创咒语，日日念诵，不仅能抵挡饥饿，还能促进身体发育哦！”

他这般耍宝，逗得简景宁掩口，噗嗤笑个不停。

大鹦鹉又把小七唤到跟前，认真叮嘱他俩：“这些尾翎呢，等咱们进了关内，我得收回来。余下的羽毛，你们俩各分几根，妥善收好，用来防身。”

说罢，他正视灰龙宝的眼睛，认真询问道：“龙宝，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走吗，不怕师父责罚？”

灰龙宝眨巴着小圆眼，犹豫半晌，望着小七说道：“俺要跟小七搁一块儿！回洞府，师父师兄成天管着俺。出去溜达一阵子怕啥，大不了回家挨顿板子！”

简景宁听着三人对话，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她居然有些喜欢这群不着调的家伙了。她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傍晚，竟比丹景山千年的孤寂要暖和些。她没注意到自己额心的月牙灵纹，不知何时泛了一层极淡的莹光。

待两个孩子睡下，简景宁和大鹦鹉坐在火堆旁添柴。简景宁微笑说道：“你这雀儿看着奸猾，没想到也有善良温情的一面，见识也挺广的啊！说说你过去的事情呗？”

大鹦鹉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腼腆，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缓缓开口：“雀儿我，在省立中山图书馆的时候，也曾日夜苦读、博览群书。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只铜蓝鹟，那时候，她觅食，我读书，又嬉戏，把窝搭，我们学文化，她帮助我，我帮助她……”

说着说着，大鹦鹉面上浮起追忆神情，不禁缓缓低声唱了起来：雀儿我自幼儿未许人家，

我和小蓝不认识，我怎能娶她呀！

那几年在广州共同把书念呀，

原打算回山林一起把蛋下呀！

噔哒哩哒哩哒噔～

哩哒哩哒噔～

噔哒哩哒哩哒噔～

哩——哒——噔！

怎料得五八年要除四害抓麻雀呀，

有个色盲叫王大拿，

左眼斜右眼花，人人都把他骂呀。

他错把我那小蓝当成了麻雀打呀，

一弹弓吓跑了我恩爱俏冤家呀！

…………

这评剧《刘巧儿》被他唱得缓慢苍凉。

简景宁听着听着，昏沉睡去，睡梦中他回到了千年前的丹景山，梦见了刘禅和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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