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闻道夕死 老牛悲愤轻生

退休那天，老牛站在夜色中的大桥上，心里五味杂陈，其中更多的情绪是愤恨和不甘。他身形消瘦，穿着略显宽大的老式西服，里边的衬衣稍旧，但比较干净，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有些呆滞。他短促地“啊，啊”喊了两声，又局促地扭头向四周张望，赶紧把尾音咽了下去，裹紧衣服回家了，他究竟还是怯懦的。

老牛的爹没啥文化，给他取的本名是德福，中师毕业那年，老牛自己改名为稼轩，他想稼轩既有寄情田园的意思，又是大诗人辛弃疾的号，显得有文化得多。可后来他发现轩有车的意思，再加上自己的姓，牛稼轩感觉上成了牛拉车。老牛后悔不已，可也没有勇气到镇派出所再一次承受冷言冷语，只能作罢。老牛大学毕业，由于没有闯荡的勇气，回乡当了历史老师，由于没有人脉和关系，分配到镇中学，直到镇中学撤并了，才调进县二中。可是他不可谓不努力，年轻的时候兢兢业业，像同时代很多人一样，把“成功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作为历史老师本应博闻强记，可体质孱弱的老牛，被上帝关上一扇门，却忘记了打开窗，他不仅听力和视力不太好，记忆力也不佳，并且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差，四十多岁后常常反复问旁边的人“那个学生叫啥来着”，真可谓“耳朵聋眼睛瞎，记忆力也不佳；十年倒有九年病，勉勉强强养着家”。

那时候没有网络，为了收集知识要点，老牛整了几十本剪贴本，他勒紧裤腰带订了些报纸杂志，把自己认为好的名言警句、历史知识、教学方法等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到笔记本上，有时还画上点花边。笔记本的扉页上端端正正竖着写“成功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下面横着写着“镇中历史教研组 牛稼轩”，再下面一行是x年x月。最初的几本老牛还喜欢贴上些画报上剪下来的女明星照片，中间的几本多了些生活常识、育儿知识，后面的几本这自选项变成了手写的牢骚话或者叫感悟。

扉页是什么？其实就是本子的第一页，老牛喜欢这么叫，他说显得有文化，“成功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这句话也在扉页上坚守了很多年。可是，可但是，但可是，网络和智能手机普及后，老牛有了一些新发现，说出他座右铭的爱迪生，人品十分恶劣，砍樱桃树的华盛顿变成了“印第安剥皮者”，有些中小学教材的编写者遭到全网的口诛笔伐，他十分欣赏的网红历史教师被查处，最关键的是他发现他的座右铭还有下一句,“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99%的汗水都要重要”。"不是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吗，普通人努力不能成功吗”，“他妈的，有下句为什么没人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说？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老牛反反复复的唠叨着，他的信念快要崩塌了。

刚退休时老牛感觉很失败，还没啥成就呢，怎么就老了，他有过轻生的念头。退休后，老牛调整了一段时间，慢慢也就接受了现实，人不都是这样吗，多数时候总是无奈地向现实妥协。但老牛有点追求，有了充足的时间，他更加努力地读书。但他不再读死书，他经常上各种论坛、网站，网上的各种各样的观点，他都吸收，然后再辨别求证。夏朝也许确实存在，明朝亡于江南士绅，西方的历史可能造假，清朝的成就过度美化……怎么和自己以前学的和教给学生的不一样呢，难道自己前半辈子都活在谎言里，老牛很懊恼。

后来他发现记忆力变得更差了，看了下页忘记上页，老牛蒙了，风过水无痕，这书看了不和没看一样吗？老牛烦恼了好些日子，后来慢慢静下心来，他就收缩阅读的范围，只看与历史宗教有关的内容。一读就是五年，66岁那年老牛感觉自己似乎悟了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似懂非懂。

他正在欢喜时，老天又和他开了一次玩笑，老牛查出了癌症。老牛把自己关在屋里十多天，趁家人不注意，留了封遗书，颤颤巍巍奔了北边的大山。那里风景优美，人迹罕至，年轻时他多次去游玩，曾发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矿洞。站在大坑边缘上，手机铃声响了，吓了他一跳，老牛一狠心，不舍地将手机扔了下去，仿佛扔下了全世界。他嚎啕大哭，嘴里含糊地喊着“他妈的，他妈的！”哭累了，他回想这一生，没啥成就，满是疲惫，觉得自己活的挺累的，“死就死吧，也算解脱”老牛反而平静下来。老牛最后说了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纵身一跃。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后人解读其意思为追求真理的迫切性，或者真理至上、终身学习，只有下落的老牛才能感受到，孔子他说这话时也许充满了不甘和无奈。老牛下落的姿势并不优美，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子还没闻道呢，咋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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