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亲不肯搬的工具箱

闻栖桐回到轮胎店取车，父亲却先去找那把借过的扳手。

罗济宽正给另一辆车打气，扬声说放下了，少不了，让他别又站着等。闻绍庭还是绕到工位旁，找到扳手，擦掉柄上的油，归回架子。闻栖桐付完换胎的钱，他已经替店里扶住一只滚过来的旧轮胎。

“走了，爸。”

他答应着，先将轮胎推到不挡路的地方。

车钥匙上挂着罗济宽写的纸签。她拆下来，看了一眼新换的轮子，才坐进驾驶室。副驾驶上还落着昨天下午买的两瓶水，有一瓶没开。父亲拿起来问她放哪里，她说后座，他便伸手过去，将瓶子塞进装布样的袋子旁。

出了店门，她本来要往家属院开，父亲却问能不能先到车队外面一趟。

“那里现在不能进。”

“我知道。我找老韦。”

韦晋霖管车队经营，近来为迁址忙得几乎不在办公室。父亲拨电话时，栖桐听见那边先报了一个别处的地址。父亲说不用过去，就问搬东西怎么定，随后将电话往耳朵上贴紧。

“旧场这边先别动，等通知。”韦晋霖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月底的事我得重新排。绍庭，你自己的那些，先列给我。”

闻栖桐把车停到路边，等他讲完。

父亲拿出手机里存的照片，指给她看两只工具箱，一只红色，一只铁皮本色，锁扣坏过，自己换了一块。

“这只不搬。”

“为什么？”

“用得着。”

她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省城那边房子已经看好，离她工作室两站路，楼下有公交。他不用马上找活，先住下来，缺什么往后添。

父亲将照片放大，像在看箱子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那一套是修车用的。”他说。

“到了那边还能带着。你又不是今天过去，明天就不能回来。”

他没接，先把屏幕按灭，问她几点回去。

闻栖桐看向挡风玻璃外。原先排好的行程，是今天午后出发，晚上先在她的小屋吃饭，明天带父亲去看选好的房子。衣服她已经装好了，连冬天常用的厚鞋垫也从抽屉里找出来。那间房的房东等着她确定合同，昨天晚上还发过一次消息。

“现在不一定。”她说，“警察再找我们，得能找到。”

“电话都在，真有事就回来。我是说你那边，别耽误。”

她有点烦，伸手将空调的风口往旁边拨。

“我把你的事办好再走。”

父亲又不说话了。

回到家，他先把装被子的纸箱挪开，露出墙角一只旧工具包。包的底角磨穿了，用一块厚帆布补过，拉链拉到中间总会卡住。她昨天装箱时把它放到废品那一堆，父亲现在将它拿起来，倒出两颗螺丝，再用手把里面的隔袋撑开。

“这个也带？”她问。

“小东西装这儿方便。”

她拿过剪刀，剪开另一个箱子上的胶带，想给他腾地方。父亲却把包放到椅子上，说不用装，待会儿要拿出去。

“拿去哪儿？”

“济宽那边。有台气泵声音不对，他早上没空弄，叫我去看看。”

“你刚才怎么不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

闻栖桐把剪刀搁下。她已经同省城一家小修理铺问过，对方说可以见见父亲，若手上功夫还行，往后有零活再找他。她没有把这件事提前说死，怕父亲觉得自己去投靠女儿。现在对着那只工具包，她忽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父亲蹲下去找钳子，背朝着她。她问他，在这里接罗济宽的活，是不是早就讲好了。

“没有。今早才说的。”

“车队搬了，你还住这儿？”

“我再找。”

“往哪找？”

父亲摸到钳子，起身时扶了一下椅背。他看见她盯着自己的手，随即松开，走去洗手。

“楼下有贴出租的。我还没去看。”

闻栖桐很想说，那不就是还没办吗。她替他看过窗户、问过热水和押金，房东肯留几天已经不容易；他却似乎只要说一句再找，整件事就能放回原处。

她的手机响了，是尹砚白发来一段试穿视频。

客人在镜头前抬手，肩背的布绷住，右边袖子也被带起来。尹砚白没有在视频里同她争，只让客人再走两步，随后另发语音，问样板究竟是照上一版改，还是等她回来重新看。

栖桐把声音调小，戴上耳机，看了第二遍。

父亲擦完手，去厨房开米袋。她听见量杯碰到锅沿，说中午在外面吃，他答应了，却仍先把米袋口折好。

“哪边出了问题？”他问。

她摘下一边耳机，将视频退回去，让他看布料往哪个方向扯。父亲看了半天，指着肩头，说是不是那里太紧。

“不是宽窄，是往前带了。”

她拿起箱子上的一块旧布，在自己肩上折了一下。父亲伸手替她压住另一头。两人站在厨房门口，她从布下面抽出手，再换一个方向，他便明白一点，笑着说，缝个袖子也有这么多弯。

“你以为呢。”

她把布放下，给砚白回话，定了改动，最后写上：下午2点前我给你图。

“不回也能弄？”父亲问。

“这一处行，后面不能总这样。”

他点头，去将饭桌清出一半。桌上原来放着自己的零碎，他一件件挪进工具包，直到她说钳子别放到量尺上，他才拿出来，另外搁好。

闻栖桐坐下来开电脑，父亲拿着那只包站在旁边，说中午给她带饭回来，自己先去店里。

“我还没说完。”她说。

他停在门边。

她想问，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可那间房子、问过的修理铺，还有以后谁来给他找活，忽然一齐挤到嘴边，她觉得每一件都得现在有个结果。

父亲先开口了。

“下午我回来，你把那张图画完。”

“我不是光为画图。”

“我知道。”

他将钥匙装好，没有再说随便她。栖桐看着他背上的旧包，终于问，车队那只箱子里，哪些东西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借的。

父亲回到桌边，拿来一张用过的信封，在背面慢慢列。她听不懂其中几样，他就照照片里的位置画给她看。

列到一半，电话又响，是韦晋霖。

父亲按了接听。对方问他记不记得令仪昨天下午放箱子时，除了调度，还有谁看见。

闻栖桐把电脑合上一点，抬起头。

父亲说出自己当时看见的人，随后听韦晋霖讲了几句，声音变低。

“你别叫人去替她收东西。先问警察，能不能进去。”

电话挂了，他在信封上补完最后一行，压到她电脑旁。

“中午想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接着叫住他，改口要一份青椒肉丝，不要带汤，桌上放不下。

父亲答应了。他出门后，闻栖桐打开那张房屋照片，将早已打好的“今天签”删掉，问房东能不能再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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