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门

爆炸的余波至今还在维度缝隙里回荡。

星球不出大事，管理员本来不会醒。

前几百年其实断断续续有过动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两声停了，他翻个身接着睡。

但这一次不一样。

敲门声落在同一个位置，一下比一下重，他等了等，没停，反而更急了。

管理员睁开眼，眼皮沉得不像话，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完全撑开。

他叫安洛斯，是这颗星球的意志，也是创世神。

具体什么时候有的自己，他也记不清。

只记得创世那会儿，他把山川湖海摆好，风往哪吹、雨往哪落都定了，最后一批火种塞进地心，又捏了最早的一批生灵出来，看着它们在山野间跑起来，觉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地方躺下。

生灵们管他叫创世神，他其实更像个摆摊的，把家当一件件归置好，就收摊睡了。

这一觉，睡了亿万年。

现在，摊子被人砸了。

天穹壁垒上多了几道裂纹，裂缝里源源不断渗出黑红色的邪能。

壁垒连着这颗星球的筋骨，裂缝张一下，他就疼一下。

他睡过去那年，地脉是有声音的日夜不停。

这会儿声音还在，但更加细了，断断续续的，得屏住呼吸才听得见。

他听了一会儿，坐起来，往星球外头瞥了一眼。

四股邪恶的气息趴在天穹裂缝外面，像闻着味儿的野狗，正往里嗅。

安洛斯没有先找诸神。

他顺着心口那道疼，一路往地脉最深的地方走。

禁殿的门虚掩着，已经六百年没人推开过。

殿顶漏下来的光落在一地碎屑上，那是星界之门的残骸，辉煌纪元诸神和法师们凿开维度、向外探索用的那扇门，六百年前炸成了这副模样。

残骸焦黑裂口参差，看着一碰就会碎。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屑。

碎屑上的纹路他认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

他活了亿万年，看着这颗星球上的生灵生了又灭，灭了又生，早就习惯。

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东西碎成这样。

他记得这扇门好端端时的样子。

辉煌纪元那几千年，门里门外都是人，诸神和法师们从这儿出去，又从别的世界回来，带回来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讲一些他没听过的事。

他还记得，那时候常有法师把从外面带回来的稀罕物件摆到他面前献宝，有会发光的法则，也有装在瓶子里的风。

他也不急，就一样一样地看，听他们讲那些世界的事。

那时候禁殿里灯火不灭，热闹得很。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试着把手里的碎屑往裂口上拼，拼了两片，对不上，第三片也对不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碎屑轻轻放回地上。

安洛斯在残骸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门芯的位置，还亮着一线蓝盈盈的微光。

他从那点光里读得出一些东西。

六百年里，它看着诸神一个个走远，看着殿里的灯火一盏盏灭掉，谁也没回头。

它谁也没等来，就一直亮着，亮到他回来。

他在那点光前站了片刻，伸出的手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指尖刚碰到残骸，门芯就亮了，光顺着裂纹爬满整扇残骸，把禁殿映成一片浅蓝，石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又次第暗下去。

他一动不动，任那些光钻进意识。

门的法则在他脑子里摊开：开、关、引、接。

他收回手，门芯的光暗了些，但没灭，只是安静下来。

他在那点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这下看明白了。

这扇门还能用，只是要反着开，不再向外探路，而是向内接引，把维度的引线伸出去，从别的世界把人请过来。

他探出意识往维度海里捞。

那地方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只有深浅不一的黑暗。

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他在里面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大多死寂，只有少数几颗星点还亮着。

他路过一颗又一颗，有的太远，有的太闹，大多连看都不必细看，直到其中一颗，灯火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蓝星！就是它。

他看那颗星看了很久。

上面的人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为一场球赛吼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为游戏里一件装备能熬上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下了班接着熬。

他还发现，这帮人输了也不怎么记仇，骂两句，转头又开一局，那点挫败睡一觉就消化干净了。

他越看越觉得，这帮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命只有一条的地方，人做事会掂量，命能重来的地方，人就只剩胆大。

他要的正是这份胆大，对面的深渊，最怕的就是打不死的东西。

接下来的事，安洛斯做了三天。

他没在规矩上费太多心思。

死了掉经验、掉装备，再给一套身份、等级、任务和复活的规矩，就够了。

唯独疼这件事他调了很久，太轻了人不长记性，下手没个轻重，太重了人又会怕，怕了就不来了。

他在中间找了个分寸，疼得真切，却不伤人。

定好之后他还不放心，自己在那分寸上试了一回，确认不会把人吓跑，才作罢。

真正让他琢磨了很久的，是另一件事。

光给人不够，得让他们以为这是游戏。

这世上的生灵，为一口吃的会拼命，为一场输赢也会拼命，后者拼得还更起劲些，因为那叫玩。

游戏这两个字，比任何神明都管用，不用劝，不用求，他们会自己攒着劲往前冲，一边冲还一边替他想办法。

想通这茬，他把报名做成了最简单的样子：一个页面，一行字，一个按钮。

多一步，人就不来了。

第一批只开放人族，剩下的种族，等后面再说。

至于怎么把这根引线搭到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让那群熬夜打游戏的人心甘情愿按下按钮，他决定借用那个世界的规矩。

在蓝星最热闹的地方，挂一张帖子。

帖子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本来想写“一款改变你命运的游戏”，想了想又删了，太假大空。

最后就是那个大学生所看到的名字——《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点微光。

禁殿外，智慧之神弥萨已经候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离开过半步。

听见里面的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他们那位古老的神明眼底，正流转着一抹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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