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袭

通铺上的干草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暖味，倒头就睡被人一把推醒，眼睛都没睁开，先打了个哆嗦。

“别睡，你快看外头。”

是马拉卡的声音有些发抖，手已经指在村外的荒地方向。

倒头就睡揉着眼爬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荒地深处的黑暗里，那一片暗红色的光点还在变多，先头是十几对，这会儿已经数不出个数来，一对挨着一对，贴着草皮往村子这边挪。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他鼻尖先捕捉到一股味，腥腥的还带着腐烂的湿气，白天那三只劣魔身上的味儿他还记得，可比这会儿闻到的淡多了。

他后背上那点睡意一下子散干净，汗毛竖了起来。

夜气贴着地皮往领口里钻，通铺那层干草被几个人焐出一点热气，人一坐起来，那点热气眨眼就散了。

“……大概有多少？”他声音发飘。

“我没敢数。”马拉卡蹲在栅栏后头，眼睛一刻没离开荒地，“你自己看，反正数不过来。”

倒头就睡又盯着看了两息，那点睡意早跑没影了。荒地里的红点不是停着的，一点一点，全在往村子这边挪，挪得不快，可没一只停下。

“我去叫人。”倒头就睡翻身爬起来，“你别眨眼。”

“我不眨。”

他往通铺那边跑，干草在脚底下窸窸窣窣响。篝火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照不清人脸，他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肩膀使劲晃。

那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谁啊……几点了？”

“我，倒头就睡。”他压着嗓子，“别睡了，外头有东西压过来了。”

“我靠。”

“你小点声……”

“你自己看！看了你还睡得着？”

通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爬起来，披衣服的披衣服，光脚踩在地上直吸凉气，带着起床气骂骂咧咧。

骂声还没落，等看清荒地尽头那一片暗红，全卡在了喉咙里。

“哎哎哎，头一天晚上就刷怪？”

“这合理吗？”

“这……这多少只？白天那三只我都没打明白，这是来了一窝啊？”

“一窝？”有人揉着眼睛凑到栅栏边，“你看看这架势，这够一个团了吧。”

“管它一窝还是一个团。”人群里有人搓了搓手，声音都变调了，“大的来了！这波是不是主线剧情？”

“我就说嘛，头一天晚上，这游戏能让你睡踏实？”

“谁直播开一下，这画面放论坛上去得涨多少粉。”

一个玩家趴地上摸头盔，摸到一半又停住：“不行，我这灯一开，怪全得奔我这儿来。”

“你还怕怪冲你来？”

“我怕死。”

“怕死你凑什么第四天灾？”

“玩啊，躲着玩。”那人往后缩了半步，“我是猥琐流玩家。”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觉得这笑干巴巴的。有人裹紧外衣往篝火边挪，脚底下踢到一截白天留下的断矛，哐当一声，他骂了两句，弯腰捡起来靠在墙根。

人群后排有人扯了一嗓子：“我那双皮靴谁踢到坡下去了？”喊完没人接，他自己摸黑蹲下去找了。

一直没吭声的另一个玩家忽然出声：“哎，不对。”

“哪儿不对？”

“任务栏。”他把面板调出来，“没新任务，一个都没弹。”

几个人凑过去，脑袋挤成一团。面板上还是白天那几行字，清剿劣魔、去村长那儿登记，安安静静，一条新提示都没有。

“……不是任务怪？”

“那外头那片是什么？”

“总不能是野生的吧。”

“新手村半夜刷野怪？连个提示都不给，这游戏运营是不是有病。”

有人摸出白天从劣魔身上捡的那块黑晶体，就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晶体黑沉沉的不反光，他随手揣回兜里。

人群静下来，刚才那点兴奋劲儿，凉了半截。

有人小声问：“你们说，这游戏有没有那种……刷一片怪直接把新手村屠了的？”

“屠村？新手村也能屠？”

“我哪知道。”

“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马拉卡从栅栏那边绕回来，后半截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掺和议论，开口就问：“你们有看见罗根吗？”

“这是谁？ID吗？”

马拉开解释道：“不是，谁取这么土的ID，是NPC老罗根，白天在村口跟咱们讲规矩那位，我问过他名字，似乎是负责村庄防卫工作的人，他住哪儿？”

“村东头，我白天看见了。”一个玩家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人刚转身，村里的狗先叫了。

“汪汪汪！汪汪汪！”

不是一条，好几条此起彼伏地叫起来，紧跟着巷子里响起脚步声、开门声，还有村民扯着嗓子互相招呼的声音。玩家这才反应过来，村里人动作比他们快得多。

狗叫声一炸，巷子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吱呀推开，脚步声杂沓，水桶磕在井台上、锅铲碰着门框的声响都混了进来。

几个民兵打扮的人影已经摸到村口，手里提着矛和弓，脚步又快又轻，没有一个人嚷嚷。为首一个壮实汉子边走边高声点名，点到谁，谁就提矛往墙根补。

“这是……民兵？”有人小声嘀咕。

“边境村嘛，能没民兵？不然早被灭干净了。”

“人家都站好了，咱们还在这儿吵。”

那壮实汉子走到火盆边上，火光映着脸，扫了一圈聚着的玩家，也不绕弯子：“你们是天上下来的那批？”

“是。”

“我是内德，民兵队长。”他朝荒地点了下头，“前头什么情况，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马拉卡说，“眼睛一大片，正往这边挪。”

“多远？”

“不好说。”马拉卡想了想，“还在荒地那头，可一直在动，没停。”

内德眉头拧了起来，还要再问，村东头传来一阵脚步。

罗根披着件旧褂子走出来，腰带没系好，一只手提张弓，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举着盏灯，被他抬手挡在身后。

他鞋没提好，步子却没晃，提弓的那只手青筋不显，指节一节一节，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模样。

“罗根叔。”内德迎上去。

罗根没急着回话，先往荒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扫了一遍天，这才把目光收回来。

“有多少只？”他问。

玩家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准个数。

“我问你们多少只。”罗根又说了一遍，“几十个？上百个？”

“没……没数清。”倒头就睡挠了挠头，有点窘，“光看见眼睛，一大片，看得我都不敢说数了。”

罗根没再追着数量问。他望着荒地那片红，又问了第二句：“天上呢？”

几个玩家都愣了一下。

“天上有没有东西。”罗根看着他们，“长翅膀的那种。”

有人下意识抬头往天上望。双月还挂着，星星密密匝匝压了一整片，天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也没人敢张嘴说一句“没有”。

“到底有没有？”罗根再问。

“没……没顾上看。”

罗根点了点头，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他把弓往肩上一搭，回头对内德说：“火把都压低，别给它们照亮道。人拢住，老的小的往祭坛后头撤。”

内德转身就走，几个民兵跟着散开。

“罗根叔，”内德走出两步又停下，“你呢？”

罗根没答，抬手指了指村边那座黑黢黢的瞭望架。

“我上去看看。”他说，“天上到底有没有东西，看一眼就清楚。”

他往架子那边走。

空地上，玩家们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就……就他一个人上去？”

“不然呢，你去？”

“我不去，黑灯瞎火的。”

“那不就得了。”

倒头就睡站在人堆里，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这个名字，苦着脸嘀咕：“倒头就睡……我今晚是倒头也睡不着了。”

荒地里，那片暗红色的眼睛还在一点一点往近处挪。

风把草秆吹得齐刷刷伏下去，红点就伏在草尖上头，一荡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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