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百块一场

顾衍本来是要走的。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那股气是从殡仪馆大门里飘出来的。

很淡，像冬天隔着玻璃晒到的一点太阳。

正常死亡的人，气是散的。

八十岁往上的老人，气更散，风一吹就没了。

可再淡也是死灵之气。

顾衍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地上。

他兜里揣着两千五百万，卡里的零数了三遍都还在。

可他还是挪不动脚。

蹲了三年白事，这个身子早就不归脑子管了。

“妈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拎着塑料袋跟了上去。

灵堂设在西厅。

门口两排花圈，挽联写得很长，风一吹，纸边“哗啦哗啦”响。

签到台后面坐着个穿黑马甲的管事，正在点一沓红包。

顾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水晶棺停在正中，四周堆满白菊。

遗像上是个老头，八十几岁，穿着中山装，笑得很精神。

顾衍吸了口气。

那股气顺着鼻子进去，一直凉到胸口。

“舒服。”

他自己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人？”

管事抬起头。

“帮忙的。”顾衍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抬花圈、递纸钱、扶老人，什么都能干。”

“今天人够了。”

“那我站边上。”

“站边上也不行，今天有贵客。”

话没说完，门口一阵脚步声。

顾衍回头。

先进来的是白梦瑶。

一身黑裙，头发披着，脸上很淡的妆，眼睛垂着，走得很慢。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高，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表。

贾世豪。

顾衍认得他。

一年前，白梦瑶跟他分手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她说的是：“顾衍，你能不能不那么穷。”

他当时站在雨里，什么也没说。

也没什么可说的。

事实就是事实。

“哟。”

贾世豪在他面前停下。

他先看了顾衍的脸，又往下看，看到他脚上那双鞋。

鞋面开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这不是梦瑶那个前男友吗？”贾世豪笑了一声，音量刚好够旁边几桌听见，“她跟我提过，说以前有个穷学生追过她，追了两年。”

白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顾衍。

眼睛睁大了一点。

然后又低下去。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很轻。

“帮忙。”

“帮什么忙。”

“什么都帮。”

贾世豪站在旁边，把袖子往上又挽了挽，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

“有意思。”他忽然说，“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他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

抽得很慢。

抽出来，弹了弹，捏在指尖上。

“今天缺个哭丧的。”他把钱举起来，“两百块一场，你干不干。”

灵堂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亲戚回过头来。

顾衍看着那两张钱。

“两百。”他说。

“嫌少？”

“……不嫌。”

“那就来。”贾世豪把胳膊往水晶棺那边一摆，“让我听听，两年追姑娘的人，嗓子里有没有点东西。”

顾衍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他解开外套的扣子，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

“先说规矩。”

“什么规矩。”

“哭丧有规矩。”顾衍走到灵前，抬头看了看遗像，“老爷子高寿。”

“八十四。”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答。

“几个儿女。”

“……三个。”

“生前有什么爱好。”

“听戏。爱听《空城计》。”

“记下了。”顾衍点点头，“哭错了，你们家亲戚要打我的。”

贾世豪在一边笑：“还讲究。”

“讲究才能收钱。”

顾衍退了两步，摆正身子。

先清了清嗓子。

“啊——”

那一声出去，撞在横梁上，弹回来，绕了一圈。

灵堂里几个抬头的人，又低下去。

门口吹唢呐的老头探进半个头。

“这位同志嗓子不错。”

“谢了。”

顾衍站直。

两脚分开，双手垂在身侧，走过去，对着遗像。

鞠了三个躬。

站着的。

没跪。

他蹲殡仪馆三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是这个：来送人的，站着送。

跪下去的是自家人。

他不是。

“老爷子。”

他一开口，调子是老的，尾音往下沉，像从井里提上来的一桶水。

“您这一走，堂屋的灯要换一盏暗的。”

“八仙桌的主位空出来，谁也不敢坐。”

“您爱听的《空城计》，我给您哼两句。”

他哼了两句，跑调了。

跑得很自然。

“跑调了，您别怪我。”

“我不是唱戏的。”

“我是来哭丧的。”

顾衍顿了顿，把气往上提了一点。

“孝子贤孙站两排。”

“白布一挂就开台。”

“花圈写了八个字。”

“福寿全归，功德圆满。”

灵堂里有人点头。

唱得好。

顾衍换了半口气，往下唱。

“您八十大寿那天。”

“儿子在外地谈生意。”

“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分钟。”

灵堂里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您住院三个月。”

“他来过两回。”

“一回送果篮。”

“一回取医保卡。”

灵堂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几个亲戚的脸僵了一下，又慢慢松回去。

好像是夸。

好像又不是。

顾衍没停。

“您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

“通知书邮到家里那天。”

“您在灵堂上躺着。”

唢呐声低下去，像给人让了个位置。

“他跪在灵前烧纸。”

“烧的是他的复印件。”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

“孩子不懂事。”

“您别怪他。”

“头一回报喜，没找对地方。”

唢呐声起来了。

老头的调子往上顶，顶得整间灵堂嗡嗡响。

顾衍闭了一下眼睛。

那股气，从白菊堆里出来，一缕一缕往他身上贴。

很淡。

淡得像有人拿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老爷子，谢谢。”

“钱我收了。”

“活我干得漂亮。”

一曲唱完，灵堂里静了三秒。

然后响起一片拍手声，又有人觉得不合适，赶紧把手放下。

“两百。”顾衍转过身，把手伸出去。

贾世豪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

看他哭，看他跪，看他红着眼睛喊“老爷子”。

结果他站着唱完了。

脸是干的。

一滴眼泪都没有。

“两百。”顾衍又说了一遍，“说好的。”

贾世豪把那两张钱拍在他手上。

“你还挺好意思。”

“我干的是活。”

“干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干这行三年。”顾衍把钱折起来，塞进兜里，“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不给。”

“……给了就给了。”

“那我不客气。”

顾衍转过身，对着遗像又鞠了一个躬。

这回是九十度的。

“老爷子，我走了。”

“家里的事您别操心。”

“他们过得挺好。”

他拿起地上的塑料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梦瑶跟了出来。

“顾衍。”

他站住，没回头。

“你刚才唱的那些……”

“怎么了。”

“他们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顾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听出来了也得笑，今天有贵客。”

白梦瑶的脸白了。

“你现在，就这样说话？”

“我一直这样说话。”顾衍把塑料袋换了个手，“以前没机会让你听见。”

“……你恨我？”

“不恨。”

“为什么。”

顾衍想了想。

“我以前以为是你嫌我穷。”

“后来发现，是我穷得太显眼了。”

“我穿成那样进灵堂，本来就是个笑话。”

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你也别往心里去。”

“两百块我收了，活我干了。”

“咱们两清。”

白梦瑶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顾衍下了台阶，走过停车场，走到公交站。

末班车是九点半。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一。

车刚走。

站台的灯牌亮着，把地上一块照得发白。

顾衍站在那块白光里，站了一会儿。

“行吧。”

他把塑料袋往肩上一搭，迈开步子往家走。

从殡仪馆到出租屋，走路四十分钟。

路上没有路灯，两边全是荒地，中间有一段是高架桥底下，风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

拨了一个号。

响了很久才通。

“喂。”那头很吵，键盘声、骂声，“谁啊。”

“我。”

“顾衍？”赵德柱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他妈几点了给我打电话。”

“明天有事吗。”

“明天？有事。我要睡觉。”

“睡完呢。”

“睡完打团。”

那头键盘声停了一下。

“……你打团能打出钱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顾衍站在高架桥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明天陪我去趟车城。”

“你去车城干什么。”

“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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