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楼下那两个人

六个人走的时候，石磊回头看了一眼，像还有话，最后什么也没说。

赵德柱把剩下的半锅菜打包，装了两个盒子。

“这锅我付过钱了。”

“嗯。”

“那个燕回风不对劲。”他把盒子叠起来，“他站你后面那会儿，一直看门口。”

“门口有人。”

赵德柱的动作停住了。

“几个。”

“两个。”

“你怎么知道。”

“早上就看见了。”

赵德柱把两个塑料盒往怀里的方向抱了抱，像护着什么。

“那你还讲到一点半。”

“钱都收了。”顾衍把椅子推回桌下，“讲完再打。”

“你他妈真行。”赵德柱把盒子往怀里一抱，“走吧。”

巷口那两个人还在。

瘦子的帽子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很干的脸，颧骨高，眼窝陷进去，像常年睡不好。

他旁边站着一个矮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手一直插在兜里。

“顾先生。”

“认错人了。”

“你左手掌心，有一道半月形的印子。”瘦子抬了抬下巴，“搓不掉，边缘发白。”

顾衍把外套换到另一边胳膊上。

这道印子是吃了第一只凶煞之后长出来的，他自己每天洗手都看得见。

“查得挺细。”

“我们不做别的，只做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值多少钱。”

矮个子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

“赵德柱的妈，市三院九楼肾内科，一周透析三次，周二周四周六。”瘦子说话不快，一句一句，“你的学校，五号宿舍楼三零七。你屋里那条狗，昨晚睡在门口，头朝着门缝。”

赵德柱从顾衍身后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顾衍没回头。

赵德柱站住了。

“还有吗。”

“还有。”瘦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递过来，“我们的报价单。”

顾衍没接。

“不看看？”

“看了要还吗。”

“不用。”

“那也不要。”

瘦子笑了一下，把纸揣回兜里。

“我们不动手。我们只负责看，看完把结果报上去，上面的人决定怎么跟你打交道。”

“上面的人怎么决定。”

“看你值多少。”

“我值多少。”

“上个月我们量过一个，比你能打。”瘦子把袖口抻了一下，“量出来，他有老婆，有个三岁的女儿。这就够了。”

顾衍点了下头。

行吧，话说到这儿，就不是聊天了。

矮个子的手从兜里出来了。

手里是一根甩棍，手腕一抖，“啪”的一声弹开。

顾衍站着没动。

甩棍往前递了半尺，停住了。

它停在半空里，棍头对着矮个子自己的下巴，离喉咙两指宽，伸不进去，也收不回来。

矮个子的眼珠子往下转，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甩棍还在他手里攥着，但攥不住劲了，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滑。

顾衍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着。

这就是御物。

不玄。他看不见线，也听不见声，就是心里“推”了一下，那东西就跟着推了。像用筷子夹豆子，夹得住就夹得住，夹不住的时候它自己会掉。

“东西别乱甩。”顾衍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挂，“这巷子里住着人，砸了窗户要赔。”

甩棍脱手，落地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瘦子往后退了半步。

顾衍抬手往旁边指了指。

角落里停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把U型锁，锁身锈了一半。

那把锁自己从车把上摘下来，飞过去，落在瘦子脚边，“咔”地合上，锁住了两个脚踝。

瘦子身体往下一沉，靠住了墙。

“这锁是跟人借的。”顾衍走过去，把矮个子的领子抓住，往后一推按在墙上，从他兜里摸出手机，“解锁。”

矮个子的手抖着按了一下。

顾衍从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通了。

那头没说话。

“你的人在我这儿。”顾衍把手机举到耳边，“两个，一个锁着，一个靠墙，都没伤，就是不太好看。”

那头还是没说话。

“明天中午以前来领。”他看了一眼瘦子，“过了中午，我就把他们送医院去，让他们自己挂号。”

那头停了几秒，挂了。

顾衍把手机塞回矮个子兜里，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们也是干活的，我不为难干活的。”他往后退了两步，“回去跟你们老板说一句：想谈，白天来，走正门，我请饭；想量，晚上别来，我不睡觉。”

瘦子靠着墙，两只脚踝锁在一起，往门口挪。

“钥匙。”

“明天还。”

“那我们怎么走。”

“打车。”顾衍想了想，“钱你们有吗。”

瘦子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从兜里掏出二十块，放在他脚边。

“不用找了。”

巷子另一头，一辆黑车的车窗降下来。

燕回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

“你手太轻了。”

“活人不能杀。”

“他们要是刚才动手了呢。”

“那我再轻一点。”顾衍走到车边，忽然想起来，“锁别忘了给人开，我借的。”

燕回风看了一眼巷口的瘦子。

“这两个是死亡圣殿的人。”他把一份材料从副驾递出来，“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称你的。”

“称什么。”

“称你有几斤，称你牵挂的人有几两。”他点了点材料，“上个月他们的人在三个城市量过十一个人，量完就动手，动完就走，一个都没报过警。”

顾衍翻了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出租屋的窗户，窗口晾着一件T恤。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

顾衍把材料合上递回去。

“那他们量完了吗。”

“还没有。”燕回风把材料放回副驾，“你今天这一下，就是他们量出来的第一个数。”

“什么数。”

“这个人不好碰，但他有软肋。”

巷子里有人推着婴儿车过，车轱辘在地上响。

“你打算怎么办。”燕回风问。

“先把课讲完。”

“讲完了呢。”

“讲完了再想。”顾衍把外套穿上，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苍龙管这一片吧。”

“管。”

“那明天中午有人来领人，你们在不在。”

“在。”

“好。”他点了点头，“我请他们吃饭，你们买单。”

燕回风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手机在兜里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接了。

“本提前了。”楚沧澜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里有风，“明天早上六点，你自己醒着等。”

“提前多少。”

“三天。”

“上次说七天。”

“它不等七天。”那头停了一下，“这一本里不止咱们这儿的人。”

“几个。”

“名单上六个咱们这儿的名字，另外两个，一个赫兰的，一个听不出来是哪儿的。”

顾衍站在巷口，看着对面那排关着门的店面。

“那本里的话，谁听得懂。”

“听不懂更好。”楚沧澜说，“听不懂的人，动手比说话快。”

电话挂了。

顾衍站在巷口，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想了一下。

“明天中午我不在。”他回过头，“那两个人，你们收。”

“收了怎么处理。”

“问出上头是谁，然后放回去。”他把领口拉了拉，“让他们知道，下回派个会说话的来。”

“你倒是安排得快。”

“我进去七天，出来要是巷子被人搬空了，我找谁哭。”

燕回风把车窗升了一半，又降下来。

“那顿饭呢。”

“什么饭。”

“你说你请他们吃饭，我们买单。”

“饭钱我出来再给。”顾衍往楼道口走，“先记着。”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想笑。

记着，又是记着。

赵德柱的本子上，现在多了两行：一行是狗一个月九百，一行是一顿不知道多少钱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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