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换命

回到病房，石磊坐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顾衍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搭在床尾。

“看见我。”

石磊等他往下说。

顾衍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腰上。

“睡。”

“这就睡了？”石磊把被子揪紧了。

“你要听详细的我给你讲。”

“讲。”

“床上躺着我，跟我说他要替我去活。”

石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还睡。”

“不睡能怎么样。”顾衍闭上眼，“它又不能替我睡。”

石磊把被子拉起来，蒙到头顶，过了两秒又推开。

“顾老师。”

“嗯。”

“你刚才应了它一声。”

顾衍没睁眼。

“应一声也叫事？”

“守则第四条。有人敲门，先问谁，答护士才开。答别的别应声。”

“那是敲门。”

“那你说应声为什么算认。”

顾衍把眼睛睁开了。

他刚才确实应了。

叫一声名字，答一声“哎”，这在他身上跟呼吸一样顺手，二十年都没出过错。

“你这话说得及时。”他从床上坐起来，“晚一步我可能就躺过去了。”

“那怎么办。”

“先不想怎么办。”顾衍把鞋勾过来，“先弄清楚这层楼拿什么换。”

周野在走廊尽头，靠着墙，脚边放着那个灰布包。

“你又要去。”

“你拦不住。”

“我没拦。”周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来，“拿去。”

一把钥匙。小，黄铜，齿上全是锈。

“哪来的。”

“三年前进门第一天，在自己床板底下摸的。”周野把手指收回去，“放兜里三年，没用上过。今天觉得该给你。”

“你怎么知道有用。”

“不知道。”周野看着他，“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出院了。”

顾衍把钥匙捏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像谁家抽屉上的。

“一句实话。”他抬头，“你在里头住了七十三天，为什么不出去。”

周野没马上答。他把灰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我出不去。”

“谁拦你。”

“门不拦。”周野低头，“我走进去过，走回来过，走回来站在这儿，还是这层楼。”

“那就走远点。”

“走远点我试过。”周野抬起眼，“走到楼梯口，往下走十七级，抬头一看，还在七楼。”

顾衍把钥匙收进兜里。

“十七级。”

“我数过一百多回。”

铁门这次没锁，一推就开。

床上没人。

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被角压得一条线，跟查房前的样子一样。

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查房。”他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来查过房，这床就有人。

他走进去，先看墙。

墙上全是字。

“我要出院”四个字，从床头那面墙一直刻到窗边，一层压一层，有的深有的浅，高的那些刻得整齐，矮的那些歪到抓不住，最下面几行几乎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一把。

最高的那几行，指尖能塞进半指。

最矮的那几行，摸上去只有一点毛糙。

刻得动的，先刻在上头。

刻不动的，最后跪在地上刻。

跪着刻完，就躺下了。

顾衍从兜里掏出钥匙，蹲下去往床底看。

床底一个铁皮箱，方方正正，跟床头柜一样宽，锁鼻上挂着一把小锁，锈得跟钥匙一个色。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开了。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只鞋。左脚，四十二码，鞋头磨穿了，鞋垫卷成一团。

下面一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班组”。

再下面一副眼镜，镜片裂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

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张一寸照片，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背景是照相馆的布景。

照片背面是铅笔字：妈妈等我。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摆成一排。

最后从箱底抽出一沓纸。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最上面印着一个红十字，底下四个字：住院病历。

一共七份。

每份一页，姓名手写。前六份的诊断栏里盖着同一个蓝章：床位不足以旧换新。

第七份的名字是顾衍。

日期写的是三天前。

诊断栏空着。

顾衍把七份摊在床上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的名字不认识，后面用铅笔补了两个字：走了。

第二到第五份，一个都没听过。

第六份的名字是周野。

他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蓝章：准予留院。底下签了个名，签得很快，看不清。

他正要把纸收起来，身后的门响了。

不是风。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又推大了。

“我说过你不能动我的东西。”

替身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病号服，脚上没穿鞋。

顾衍把病历往怀里一塞。

“这些是我同行的。”

“同行的人，最后都成了我的东西。”

替身往屋里走了一步。

顾衍抬手，床边的输液架横着飞起来，架子冲他的胸口撞过去。

替身没躲。

架子撞上去，穿过去了，撞在墙上弹下来。

顾衍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替身从另一个方向开口。

顾衍回头。

替身站在床头，手里端着那个纸杯。

“你摔不坏我。”它把杯子举起来，“我不是东西。我是空。”

“空也能有嘴说话。”

“空才要说话。”替身把杯子里的水往地上一倒，“空的东西，最怕没人叫它。”

水落到地砖上，没有摊开，渗下去了。

顾衍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床沿。

替身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他会退的地方。

他往左闪，替身的手已经等在那儿。

顾衍挨了一拳，正打在腮帮子上，人往旁边一歪。

他会的它都会，他想往哪躲它比他先知道。

因为它就是他，只不过比他早躺了三天。

“你打不过我。”替身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你打的每一下，我都打过。”

顾衍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

行吧。

那就打个它没打过的。

他换了口气，哼了一段调子。

不成句，也不是什么歌，就三个音，往下掉，掉了又上来。

那是他吃完鬼以后半夜会哼的一段，从来没学过，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替身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我没听你哼过。”

“你没听过的多了。”顾衍又哼了一句，往上走的，“你躺了三天，我三天没睡。”

替身皱起眉，手停在半空。

顾衍一步上去了。

他一只手扣住替身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它胸口一按，掌心里那口气往下压。

替身的下巴抬起来，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也吃。”

替身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我不吃。”

“那就散。”

顾衍掌心往里一沉。

替身的脸从中间往下滑，像一张糊在墙上的纸被水泡透了，滑下去一寸，两寸，落到地上。

屋里静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

顾衍喘了几口气，把病历掏出来，一张张数。七张都在。

他把箱子塞回床底，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个人。

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脸朝着门，眼睛闭着。

叠成方块的被子已经铺开了。

顾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走廊里，周野站在灯底下。

“打散了？”

“散了。”

“然后呢。”

“它躺回去了。”顾衍把病历往他手里一塞，“你看第六份。”

周野低头翻，翻到第六份，手停住。

“我的。”

“准予留院。”顾衍看着他，“背面是这么写的。”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还以为我出去了。”

“你没出去。”顾衍把病历拿回来，“你只是搬了个地方。”

周野抬起头。

“那这三年我在外头过的日子算什么。”

“算请假。”

周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把脸转开了。

顾衍往自己病房走。

“明天我去问它为什么换。”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今天先弄清楚一件事。”

“哪件。”

“这层楼在搬我的东西。”

他把那把钥匙举到灯底下看。

“这钥匙不对。”

“哪儿不对。”

“三年前的东西，锈不成这样。”顾衍翻了个面，“这是新配的。有人最近把它塞回了你床底下。”

回到病房，石磊睡着了，被子蒙着头。

顾衍没上床。

他把包翻了一遍。

换洗的衣服在，水壶在，半包方便面在。

那个搪瓷缸不在。

他把包倒过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灰。

他记得早上还用它喝过水。

顾衍转身往回走，走到铁门口，把门推开。

替身坐在床上，两个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豁口在左边。

缸里装满了水，水面平得像镜片。

“你的东西，自己过来拿。”

顾衍走过去，把缸子端起来。

缸底的印还在：城西殡仪馆·先进工作者。

他把缸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字变了。

底下那一行还是红的，还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字体。

“本院第七床”。

替身抬起头。

“喝吧。喝一口，你就是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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