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送行

顾衍把《死灵书》掏出来。

书皮还是没字，翻开那页边上有两个血字，很新，还没干透。

送行。

他看了两秒，合上书。

石磊探着头。

“什么书。”

“菜谱。”

“菜谱写送行？”

“送人上路的菜。”顾衍把书塞回内兜，“我们那儿的说法，人走了要有人送，送到门口，喊三声，喊完不能回头。”

周野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

“喊三声？”

“喊三声。”

“喊完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顾衍看着他，“你刚才说你试过一百多回。”

“试过。”

“每一回，你走到楼梯口，回头了没有。”

周野没说话。

走廊里静了一下。

“回头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我想看看后头有没有人跟着。”

“那你没出去过。”顾衍往铁门那边走，“你每一次都自己走回来了。”

铁门烧黑了半边，漆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铁。

顾衍把门推开。

里面那间病房，床上躺着人，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脸是他的。

“它又躺回去了。”石磊跟在后头，声音发虚。

“它一直躺着。”顾衍走进去，“它就没起来过。”

他蹲下去，把床底的铁皮箱拖出来。箱子里的东西还在，七份病历也在。

他抽出第六份，对着灯。

“周野”底下那个方章还在。

已故。

“你三年前就该走了。”顾衍把纸翻过来，“它给你盖了这个章，又给了你一张脸，让你在楼下住了三年，以为自己出去了。”

“那我这三年……”

“算借的。”顾衍把纸举起来，“它借你的日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你现在要真出去，得先把这张纸销了。”

“销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衍看着他，“可能你出去，也可能你就没了。”

周野笑了一下。

“我已经没了。”他把两只手往兜里一插，“三年前那个周野，闺女还上三年级。现在这个，连脸都是借的。”

“那我烧了。”

“烧。”

他把第六份病历摊在地上，退开半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张纸。

纸自己卷成筒，立起来，一头扎进床头那盏灯的灯罩里。

灯罩是铁的，纸贴上去，先黄，再黑，最后着起来。

火苗很小，纸边上卷起一圈红，一圈一圈往里收。

纸上那两个字烧得最久。

周野蹲在旁边看着。

火灭的时候，纸上剩一个焦黑的名字，还能看出个“周”字。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灰吹散了。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

“走。”顾衍把箱子推回床底，“到铁门口去。”

“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不带点什么。”

“你带什么都会被收回去。”顾衍往门外走，“空着手走。”

铁门口，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

顾衍站在门里，周野站在门外。

“三声。”顾衍抬起手，“我喊一声，你走一步。喊完三声，你就一直往前走，不许回头。”

“不许回头。”

“不许回头。”顾衍看着他，“你一回头，那扇窗就灭了，你还得回来。”

周野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个缠皮筋的小塑料袋，解了两圈，把照片抽出来。

“这个给你。”

“你自己带着。”

“带不出去。”周野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凡身上带的，走出去都变成别人的东西。我上回带着这张，走回来兜里空了。”

顾衍低头看那张照片。

小姑娘举着冰棍，冰棍化了，水从指缝往下滴。

背面一行铅笔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叫什么。”

“周念。”周野抬头，“念书的念。她妈走了，她跟她姥姥过。住城南老粮站后面，三楼，阳台上养了一排葱。”

“我不一定找得着。”

“找不着就找不着。”周野笑了一下，“你要是哪天路过，帮我看看那排葱还在不在。”

顾衍把照片塞进内兜，跟书放在一起。

“记着了。”

“还有一样。”

“说。”

“她不吃香菜。”周野把兜口捏紧，“从小就不吃，一闻见就哭。”

“记着了。”

顾衍抬起手。

“周野。”

周野往前走了一步。

“周野。”

第二步。

“周野。”

第三步。

走廊尽头那扇一直白着的窗，忽然亮了。

不是白，是透亮，像有人在外头把一整片天举起来，搁在窗框上。

光从窗口漫进来，铺到地砖上，铺到周野脚下。

周野走进去，越走越亮，人越来越淡，最后一次看清是他的后背，灰夹克，肩线垮着。

他往前走着，肩膀动了一下。

像要回头。

“别回头。”

光把整条走廊盖住了。

顾衍站在铁门口，一只手按着门框。

他等到光退下去，等到走廊里又只剩那盏发黄的灯。

门外空了。

地上有一双布鞋，摆得很正，鞋头朝着楼下。

顾衍低头看了看。

“你还说空着手走。”

他把鞋捡起来，摆到铁门旁边的墙角，鞋头朝里。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两头同时响起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说话，说的还是同一句。

【任务完成。】

【评级：SSR。】

【全服公告：玩家顾衍，二连 SSR，史上首例。】

顾衍愣了一下。

“二连什么。”

没人答。

石磊从病房里跑出来，一条腿还瘸着。

“顾老师！外头亮了！能出去了！”

走廊两头都开了门，一头通楼梯，一头通那片白。

马雷克举着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新的中文：我们可以走了？

“走。”顾衍往楼梯那头走，“都走，有伤的扶着没伤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上浮着字，像有人把一页档案摊在窗后面，墨还没干。

一行一行，最上面那行写着这个本的名字。

白汀医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刚才烧掉的那个名字。

周野。

字往上飘了一下，忽然定住。

窗外有三处同时亮起，隔着很远，隔着海，一盏在左，一盏在中，一盏在右。

三个人，三处地方，同时翻到了这一页。

“顾老师。”石磊拉了他一把，“你走不走。”

“走。”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扇窗。

出了楼梯口，光一下子打上来。

顾衍闭上眼，脚底下空了一下。

再睁眼，人站在殡仪馆东边那条巷子里。

天还是下午，影子跟进去时一模一样。

他兜里鼓着，摸出一张黑卡、一张认不得的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小姑娘举着冰棍，冰棍化了，水从指缝往下滴。

“顾衍！”

赵德柱从巷口跑过来，外套都跑歪了，一只手举着手机。

“你他妈可算出来了，你进去不到半个钟头，出来就成这样了。”

“哪样。”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

视频里是火葬场后头那道墙，围了两层人。

围墙最高那块砖上，一个名字亮得发白。

顾衍。

砖底下蹲着个人，一把小刀，正往下刮。

刮一下，名字亮一下。

刮一下，名字亮一下。

“这我昨天在墙根底下看过。”赵德柱咽了口唾沫，“昨晚上有人开始刮，今早换了三拨。”

“三拨。”

“一拨拿刀，一拨拿砂纸，一拨拿漆。”

顾衍盯着屏幕。

“漆是干什么的。”

“刷上去盖住。”赵德柱收回手机，“刷完第二分钟，你的名字就从漆底下透出来了。”

“这事上午上了同城热榜。”他往上划了一下，“标题叫‘火葬场围墙自己长字’，底下两千多条，全说是P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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