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收保护费的

顾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光头，脖子上纹了一行字，胳膊比人大腿粗，指头上三个金戒指，亮得不像真金。

他身后那辆面包车写着“顺发搬家”。

搬家公司的车，拉六个人来堵人。

这业务范围挺广。

“管什么。”顾衍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人，车，事儿。”熊大力伸出三根手指，“都管。”

“管饭吗。”

熊大力的手停在半空。

“……啥？”

“不管饭啊。”顾衍往墙上一靠，“不管饭你管什么。”

熊大力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挺响，后头那五个人也跟着笑。

“小子，有点意思。”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我在这条街站了四年，头一回有人问我管不管饭。”

“那你四年没吃饭？”

那五个人的笑停了。

熊大力的脸沉下来。

“你最近很火。”

“还行。”

“火人有火的价。”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一个月两千。”

“两千。”顾衍点点头。

“给得起就给，给不起就在这条街上消失。”

“我不是给不起。”

“那你什么意思。”

“我嫌你不值。”

巷子里静了。

熊大力盯着他，脖子上那行字跟着鼓起来。

“行。”他把手伸进面包车里，抽出一根钢管，一米多长，头上的漆掉了，露出铁色，“那我给你算算，你这条命值多少。”

钢管抡起来的时候带风。

顾衍侧了一下身。

钢管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砖缝里冒出一股白灰。

熊大力的手还举在半空。

顾衍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么粗的钢管。”顾衍捏了捏，“搬家公司都这么搬东西？”

熊大力往回抽，抽不动。

他肩膀往前一顶，想把顾衍撞开。

顾衍顺着他的劲退半步，顺手把钢管卸了下来。

卸得很轻，跟从孩子手里拿糖一样。

熊大力愣在那儿。

“你……”

顾衍把钢管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砸人，得砸腿。”他抬起手，“砸头是要坐牢的，砸腿不用。”

钢管落在他小腿外侧，很轻，“啪”的一声，跟拍被子一样。

熊大力膝一软，单腿跪在了地上。

后头那五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顾衍把钢管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打第二下。”他把手插回兜里，“第二下算故意伤害，得赔钱。”

熊大力跪在那儿，抬头看他，眼睛里那股劲还没散。

“你有种。”

“我没种。”顾衍说，“我有账。”

小卖部那边一声口哨。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卖煎饼的、送外卖的、门口坐着择菜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

熊大力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

“行，你等着。”

“等一下。”

“怎么，还打？”

“谈价。”顾衍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刚才说一个月两千。”

“你嫌我不值。”

“对。”顾衍说，“但我不嫌你的人不值。”

熊大力没听懂。

“我雇你。”顾衍伸出两根手指，“一天五十，管一顿饭。”

“……啥？”

“看门。”顾衍指了指自己住的楼，“我住那边六楼，从今天起，你带你的人在我楼下待着。”

“我他妈是收保护费的！”

“我知道。”顾衍掏出钱包，“现在你是我雇的。”

熊大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干。”

“因为你干这行，一个月收两千，能落到自己手里多少。”顾衍抽出一张一百，“你上头还有人吧。”

熊大力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上面……”

“你不用跟我说谁。”顾衍把一百块递过去，“我就问，两千你能落多少。”

熊大力沉默了一会儿。

“六百。”

“一千四上交。”顾衍点头，“交了几年。”

“四年。”

“四年。”顾衍心里算了一下，六万七千二，“差不多六万七。”

熊大力的脸抽了一下。

“你怎么算这么快。”

“我穷过。”顾衍把钱包收起来，“穷过的人算账快。”

“那我能怎么办，不交他们打我。”

“现在有人打你，你打回去。”顾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比你现在多九百。”

熊大力站在那儿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管饭？”

“管一顿。”

“什么饭。”

“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熊大力咂了下嘴。

“你吃什么。”

“今天中午吃的包子，三块五。”

熊大力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柠檬。

“……那我不干。”

“那算了。”顾衍转身就走，“你自己接着交那一千四。”

“哎！”

顾衍停下。

“一千二。”熊大力在后头喊，“我一千二就能干。”

“一千。”

“一千二！”

“一千。”顾衍回头，“一天四十，管饭。”

“你刚才还说五十！”

“刚才你还说不干。”顾衍把手机掏出来，“四十，一天管一顿，先干一个月。干得好加饭。”

熊大力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

“签不签。”

“签什么？”

“没合同。”顾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你把名字和电话打上去，算你要的。”

熊大力报了自己的名字。

“熊、大、力。”顾衍一个字一个字打，“真名？”

“真名。”

“有身份证吗。”

“……要身份证干什么。”

“你这活儿哪天要出了事，我得知道你是谁。”顾衍把手机收起来，“明天早上六点，楼下见。”

他走出巷口，身后传来一句。

“喂，小子。”

顾衍已经走出两步，回头。

“嗯。”

“今天中午那包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那还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顾衍下楼。

熊大力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面包车停在旁边，后车门开着，里头叠着两床被子。

“人呢。”顾衍问。

“五个人，三个人有活儿，一个跑了，一个昨天让你吓着了。”

“跑了的叫什么。”

“不重要。”

“他工资我照给。”

熊大力抬头：“给了人也不来。”

“给。”顾衍说，“他今天不来，不代表以后不来。你把钱给他，他心里就有你。”

熊大力愣了一下。

“你这人……”

“上来。”顾衍把楼门拉开，“吃早饭。”

“吃什么。”

“面条。”

“有肉吗。”

“有。”

熊大力咽了口口水。

“多少。”

“一片。”顾衍按了电梯，“你一片，我一片，剩下的给赵德柱下个月算账。”

熊大力跟着进了电梯。

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夹着烟，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冯子昂。

“顾衍？”

“嗯。”

“真住这儿啊。”他把烟按灭在墙上，笑了一下，“我五楼，上个月搬来的。”

“上个月。”顾衍看着他。

“嗯，追个姑娘。”

电梯门要关，冯子昂伸手挡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啊，网上都叫你鬼王了。”他抬手拍了拍顾衍的肩膀，拍得很自然，“老同学，你这可是发达了。”

那只手在肩上停了一下。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

冯子昂的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大，指着一圈说不出牌子的字母。

表带紧，勒出一道印子。

“表挺好看。”顾衍说。

“假的。”

“我知道。”顾衍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真的不会做得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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