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返回起点

“对。”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对，我有，我弟弟。”

“叫什么。”

“……”

“我叫什么。”

“顾哥。”

顾衍把他拽正，让他对着自己。

“我叫什么。”

熊大力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姓什么。”

熊大力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顾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往上走。”

“我怎么了。”

“你被拿了一点东西。”顾衍推着他往上，“一点点。”

“什么。”

“你记事的那点东西。”

“拿走了会怎么样。”

“拿走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熊大力的脸垮下去。

“那我还能想起来吗。”

“能。”

“怎么想。”

“我告诉你。”顾衍推着他往上走，“我一句一句告诉你。”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顾衍一边走一边说。

“你叫熊大力，三十四岁，老家在北边，具体哪个村你自己说过一遍，我忘了。”

“你收保护费，一个月收两千，一千四上交，上面还有人。”

顾衍停了一步，等他把这半句重复完。

“你现在给我看门，一天四十，管一顿饭。”

“你弟弟念高三，明年六月考试。”

“你欠我三十六块，买包子的时候借的。”

熊大力走一步，嘴里跟着重复一句。

“三十六块。”

“对。”

“我不还。”

“你敢。”

走到车门的时候，熊大力忽然站住了。

“顾哥。”

“嗯。”

“我弟弟是不是真的？”

“真的。”

熊大力把流血的胳膊往怀里抱了抱。

“你能记住吗。”

“能。”

“那行。”他咬着牙笑了一下，“那你记着，我要忘了，你告诉我。”

“行。”

“说话算话。”

“我这人记账。”

两个人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合上。

合到一半，停住了。

那个门，从来只开半扇。

顾衍站在门口，回头看。

黑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有东西。

顾衍抬起手，对着那片黑，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骂人。

是在殡仪馆学的手势，抬棺材的人互相打的，意思是“后面还有”。

他的手举了两秒，放下来。

“关门。”

没人关。

门自己往回合。

合到一半，又停住了。

留了一条缝。

“车要开了。”洛清欢从车厢里过来，脸上一层白，“刚才有东西在外面。”

“我知道。”

“它没上来。”

“上不来。”

洛清欢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狗在。”

顾衍往最后一排看。

大黄从地板缝那儿站起来，抖了抖毛，走了两步，蹲回自己的座位上。

它的嘴角有一点白沫子。

“大黄。”

它抬起眼皮。

“疼不疼。”

熊大力把牙咬得咯咯响。

“不疼。”

“你咬它了？”

“没咬。”

“那你怎么办到的。”

大黄把舌头收回去，舔了一下嘴角。

“看。”

“看就能把它看退。”

“对。”它的眼皮垂下去，“门上的事，我说了算。”

顾衍站在过道上，看着这条狗。

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问了它也不会答。

有些话，问了，它答了，你更麻烦。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

车里，灯全灭了。

不，不是全灭。

有一盏亮着，最前面那盏，就在刚才司机后脑勺的上面。

车动了。

不是往前。

是往后。

车身一耸，往后退了半米，停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米。

“它倒车。”熊大力从后头站起来。

“坐下。”

“它倒车！”

“坐下。”顾衍把他按回去，“倒车是回去。”

“回哪儿。”

“回起点。”

车厢里静了。

“为什么回起点。”洛清欢的声音。

“因为还差人。”

“它到站了。”

“到了也不卸。”

“为什么。”

“因为卸不够。”顾衍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张写着“顾行”的纸片，看了一眼，“十个人，才到站。现在七个。差三个。”

“那……那要是永远凑不够呢。”

顾衍没答。

电子屏上的红字换了。

不再是“终点站 忘川路口”。

是四个字。

“返回起点”。

喇叭响了。

那个女声，又回来了。

“下一站，起点站。请上车的乘客，投币。”

顾衍看着那四个字。

他把纸片捏在手心里，捏了两下。

兜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摸出来看。

是老油条那张票。

不，不是。

那张票他给了灰褂子。

这是一张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兜。

票面是红的，一面印着号，另一面空白。

空白那面，已经写好了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

是“张德贵”。

车在倒。

不是掉头，是真的倒。车身一耸，退半米，停一下，再退半米。

顾衍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的黑往后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有人在外头推着。

电子屏上那四个字是倒着写的。

从右往左：点起回返。

顾衍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它连字都倒着写。”

“因为它在倒着开。”洛清欢从过道那边过来，扶着他的椅背。

“倒着开，为什么不掉头。”

“路的另一头是断的。”

顾衍想起那条被切了一半的走廊。

“对。”洛清欢把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另一头是断的。”

车厢里，那盏灯亮着。

就一盏，车头的，照在空着的驾驶座上。

方向盘自己在动，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打。

顾衍看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

“它在数人。”顾衍把烟盒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什么。”

“这车在数人。数够十个，它才到站。现在七个。”

“那它倒回去收人。”

“对。”

洛清欢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收谁。”

“谁上车收谁。”

洛清欢没说话。

顾衍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

一张写着“顾行”的硬纸片。

一个打火机。

半包烟，两块五一盒那种，剩四根。

三十三块六毛钱。

还有一样。

一张票。

红的，圆角，一面印着“5”。

另一面是“张德贵”三个字。

顾衍把这张票摆在膝盖上。

“这张票，怎么到我兜里的。”

“什么意思。”

“它自己进来的。”顾衍把票举起来，对着那盏灯，“我没捡。”

“车上收票的给你的。”

“收票的是个灰褂子，它给我票干什么。”

“那你想想，它为什么给你。”

顾衍看着那三个字。

张德贵。

他那天抓着老油条的胳膊，最后抓到的是这张票。

然后他把票递给了灰褂子。

灰褂子接了，折了一下，塞进内兜。

现在票在他兜里。

“票没跟着人走。”洛清欢的声音低下去，“票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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