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七笔

“我给你起一个。”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起个名字。”顾衍往前走了一步，“叫李秀兰，怎么样。”

她的钳子停在半空。

“李秀兰是谁。”

“一个老太太，七十三了，在车上。”

“她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皱了一下眉。

“没关系你给她起什么名。”

“因为她有名字。”顾衍把票举起来，“你没有。”

她的钳子，往下落了一寸。

“有名字的人，能下车。”顾衍盯着她，“没名字的人，只能在这儿打孔。”

“你胡说。”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下的车。”

她的钳子，又落了一寸。

“你以为我不想。”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在这儿站了三十七年，我一天打八百个孔，我手都打出茧子了。”

“那你怎么不走。”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没有名字。”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有名字的人，走出去就散了。”

顾衍站在那儿。

他看着这个穿蓝制服的女人。

她不是鬼。

她是“剩下的人”。

“我给你起个名字。”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起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名字得有人认。”

“我认。”

她抬起头。

“你认我？”

“我认。”

“你拿什么认。”

她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摸出一张票。

也是红的，也是圆角，空白那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张哪来的。”

“我的。”

“你不是没名字吗。”

“有票，没名字。”她把票捏在手里，“名字磨掉了，票还在。”

“拿这个。”

“那是空的。”

“空的好。”顾衍把票推回去，“空的，写什么都算。”

她伸手，把票接过去。

两只手捧着，捧得很小心。

“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票。

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以为她不会写了。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甲，在票上划。

一横。

一竖。

一个字。

“周”。

顾衍看着这个字。

“你姓周。”

“我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就记得这个字。”

“那行。”

她抬起头。

“行了？”

“行了。”顾衍把票推回去，“周什么。”

“……”

“想不出来就先空着。”他把手收回来，“以后再想。”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保持着捧票的姿势。

“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有名字的人。”

“有名字的人，能下车？”

“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三十七年没下过车了。”

“今天下。”

她没动。

顾衍也没催。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转过身，往停车场深处走。

走了三步，回过头。

“那边。”她抬手，往左边一指，“出口在那边。”

“谢谢。”

“不客气。”

她走了。

走进雾里，雾合上，人没了。

熊大力在后头，一直没敢出声。

这会儿才开口。

“顾哥。”

“嗯。”

“她真下去了？”

“下去了。”

熊大力往雾里看了一眼。

“那咱们呢。”

洛清欢站在车门底下，没上。

“你不上？”

“上。”

“那站着干什么。”

她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进过九个本。”她把下巴往衣领里收了收，“每一次，我都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要去的地方。”

顾衍看着她。

“那你这次去哪儿。”

“不知道。”她抬起脚，上了车，“先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你有要去的地方。”

顾衍转过身，看着自己那辆车。

“咱们也下。”

他往车走。

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空，是“地陷了”。

顾衍整个人往下掉。

掉得不深，半尺。

然后停住了。

他低头看。

脚下不是雾。

是一张纸。

一张巨大的、发黄的纸。

纸上有格子。

一格一格，横竖都是线，像账本。

“卧槽。”

他抬起头。

整个停车场，全变了。

不是停车场了。

是一个巨大的账本。

那些车，全停在格子里。

每一格，一辆车。

每一辆车上，都写着一个数字。

他这辆车上写的是“7”。

“熊大力。”

“在。”

“看脚下。”

熊大力低头。

“这什么玩意儿。”

“账。”

顾衍蹲下去，用手按了按那张纸。

纸是软的，一按就陷。

“这地方不是停车场。”他把手收回来，“是账本。”

“谁的账。”

“不知道。”

“那咱们是哪一笔。”

顾衍抬头，看了看自己那辆车。

车身上的“7”，在雾里，红得发暗。

“第七笔。”

他站起来。

“上车。”

“不上呢。”

“不上就成第八笔。”

两个人往车门跑。

跑到车门底下的时候，顾衍听见了声音。

不是喇叭。

是很多人一起说话。

很远，很轻，像在念经。

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那些车一辆一辆亮起来。

灯全亮了。

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人。

每一辆车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顾衍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很平，没有表情，眼睛睁着，都朝着一个方向。

朝着他。

“别看。”黑裙女人站在车门口，“上车。”

顾衍转回头，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开车。”顾衍扶着椅背。

“谁开。”熊大力看着那个空座位。

“没人开。”

“没人开怎么走。”

“它自己会走。”

顾衍把三张票塞进投币箱。

一张。

两张。

三张。

投币箱没有响。

但是车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从车头亮到车尾。

十三盏，全亮。

最后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那个空着的驾驶座上，出现了人。

不是司机。

是一个很瘦的男人，背对着所有人，穿着蓝布工作服。

“谁。”熊大力往前一步。

那个人没回头。

“坐下。”

声音很轻，像纸在响。

顾衍把手按在熊大力的胳膊上。

“坐下。”

“他是谁。”

“补上来的第三个。”

顾衍往自己的位子走，走的时候，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把布顶起来两个尖。

不是司机。

是“顾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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