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醒尘空

寒。

刺骨的寒意，不是兵刃割裂皮肉那种锐痛，而是像沉在万年不化的冰渊底下，连神魂都快要冻僵。

苏衍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鸟鸣吵醒的。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白茫茫的雾气翻涌，许久才慢慢凝实，看清头顶上方交错的枝桠，还有枝缝间漏下来的、温软的天光。

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湿泥土混杂的气息，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新。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僵硬酸痛，仿佛沉睡了千百年。

这里是……哪里？

念头刚刚升起，一片巨大的空白猛地撞进脑海。

没有连贯的回忆，没有过往的画面，没有刻骨铭心的恩怨，没有曾踏过的云海星河，什么都没有。

他是谁？

他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躺在这里？

苏衍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身上是一件粗布灰衫，布料粗糙，边缘还有几处磨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肤色偏白，掌心不见常年握剑的厚茧，看着就像个未曾修行的寻常少年。

可心底深处，蛰伏着一股浩瀚无边的沉淀。

仿佛他本该立身九天之上，俯瞰万里风云，一念呼风唤雨，抬手倾覆山海。

这是刻在神魂本能里的东西，并未随同记忆一并消散。

只是那些支撑这份底蕴的前尘旧事，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苏衍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陌生得让他心头微怔。

他凝神追索记忆，脑海里依旧一片空茫。爱恨、荣辱、仇敌、故人，尽数消散，如同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只剩空空荡荡。

风吹林间，枝叶沙沙。

土路尽头传来喧哗，是属于人间的烟火声响。

苏衍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身形微晃，很快稳住。目光望向人声来处，心里没有目标，没有执念。

前尘已忘，他只是再度踏入人间。

既然想不出过往，那就往前走。

他沿着蜿蜒土路缓步而行，还没走出半里，前方拐角猛地冲出三道持刀的汉子，横拦在路上，凶光毕露。

为首刀疤脸横握钢刀，唾沫横飞：“小子，站住！身上值钱东西都交出来！别逼爷爷们动手，伤了你，可没人给你做主！”

旁边两个喽啰一左一右包抄上来，眼神贪婪，打量苏衍一身破旧粗衣，本还略有失望，可瞥见他脖颈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吊坠，眼睛一亮。

“大哥，那吊坠看着不像凡物！”

刀疤脸眼睛一亮，抬刀直指苏衍面门：“识相点，自己摘下来！不然一刀劈了你！”

刀刃寒光刺眼，风声裹挟着戾气扑面而来。

换做普通少年，此刻早就吓得腿软发抖。

可苏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记忆里没有打斗招式，没有功法口诀，可当刀锋逼近的刹那，神魂深处沉淀的本能骤然苏醒。

周遭流动的风，三人脚步的重心，手腕发力的破绽，所有细节，一瞬间清晰映入感知。

太快，又太笨拙。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刀疤脸见他一动不动，以为吓傻了，狞笑一声，钢刀狠狠劈砍而下！

“找死！”

就在刀锋距离他面门不足半尺之际，苏衍身形微微一侧，轻飘飘避开这雷霆一刀。

动作不快，却妙到毫巅，刚好卡在对方发力最僵滞的节点。

刀疤脸一刀劈空，重心失控，身子往前踉跄。

不等他稳住，苏衍随手抬起，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刀疤脸握刀的腕骨之上。

没有震天巨响，没有耀眼灵光。

“咔嚓！”

一声脆响。

刀疤脸惨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手腕直接脱臼，剧痛让他当场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另外两个喽啰吓得一哆嗦，对视一眼，壮着胆子同时挥刀从两侧袭来。

苏衍脚步轻挪，如同闲庭信步，避开左右夹击。双手随意拂出，两记掌风平平无奇，可落在二人肩头时，磅礴内敛的力量瞬间炸开。

“嘭！嘭！”

两道闷响响起。

两个壮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喊出，直接横飞出去，重重摔在路边泥地里，浑身发麻，四肢动弹不得，手里的短刀滚落一旁。

前后不过短短数息。

三个拦路劫掠的悍匪，尽数失去反抗之力。

苏衍收回手，神色平静，心底不起波澜。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刚刚是怎么做到的，仿佛只是随手拨开挡路的石子。

潜藏在神魂里的力量，一直都在。

刀疤脸瘫在泥里，又惊又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灰衫少年，喉咙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衍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让路。”

没有逼问，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恃强逞凶的快意。

他只是要往前走。

刀疤脸哪还敢多说半个字，忍着剧痛慌忙往旁边挪开，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苏衍不再看地上三人，抬步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单薄的灰衫之上。

前尘尽忘，恩怨清零。

前路漫漫，人间万千。

属于他这一趟全新的行路，方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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