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万宝阁

第二天一早，苏衍是被鸡叫吵醒的。

赵青山比他起得还早，蹲在灶台前熬了一锅稀粥，见他翻身坐起来，忙不迭地舀了碗端过来：“苏大哥，趁热吃。粥里我搁了把糙米，能顶饿。”

苏衍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稀，米粒都数得清。他没说什么，三口两口喝完，把碗一放：“走吧，去万宝阁。”

万宝阁不在东西两市，在镇子正中偏北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门口立着两个伙计，穿着一样的青布短衫，见人进门也不吆喝，只微微欠身。

苏衍带着赵青山进门，扑面就是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材香。堂屋里摆着几排木架，架上搁着各色瓶瓶罐罐，贴着红纸签，写着“聚气丹”“安神散”之类的字。靠墙的一整面，摆着一排排灰扑扑的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都用木托垫着，标着价签。

赵青山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衍身后，活像只刚出窝的小鸡崽。

柜台后坐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细胡子，正低头翻一本薄册子。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要什么？”

“看看灵石。”苏衍说。

那人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灰衫洗得发白，腰间一根不起眼的细丝线，寒酸得很——嘴角微微一撇，又低下头：“灵石在后头那面架子。看可以，别上手。”

苏衍也不恼，走过去，在一排排灵石前慢慢踱着。他其实也说不上自己在找什么，只是目光扫过那些石头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应——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忽然隔着雾，辨出了几道若有若无的光。

他在一枚拇指大的、青灰色石头前停住脚步，看了很久。

“这块，怎么卖？”他问。

灰袍中年人瞥了一眼：“青纹石，下品，能聚少许灵气。二两五钱。”

苏衍没接话，又走了两步，在另一枚更小、颜色更暗的石头前停住：“这块呢？”

“乌铁石，杂质重，难炼。三两。”

苏衍把怀里的黑石吊坠摸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给那人看：“我这块，是什么成色？”

灰袍中年人原本爱答不理，一见那块黑石，眼睛却倏地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一把抓过吊坠，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窗边光下照，手指头摩挲着石面，半天才抬头，语气都变了：“这、这块……小哥，你这石头从哪儿来的？”

“祖传的。”苏衍含糊道。

“好东西啊……好东西……”那人喃喃着，又看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把吊坠还给他，“小哥，你这块，我认不全。瞧着像是块灵犀石，又透着些别的门道。恕我眼拙，只能看得出——它值钱，值大钱。”

苏衍把吊坠收回怀里：“万宝阁收不收？”

“收！当然收！”灰袍中年人搓着手，眼里精光直闪，“不过小哥，这种东西，咱这小镇铺面，压不起那么大的价。你要是诚心卖，不如去城里——离咱清水镇最近的县城，是东边的青阳县，那儿有家大铺子，叫‘聚宝楼’，专收这种稀罕货。你到那儿，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苏衍“嗯”了一声，没立刻应。

赵青山在底下悄悄扯他衣角，压着嗓子急道：“苏大哥！那是你祖传的宝贝啊，你可别卖！”

苏衍没理他，又问：“青阳县，离这儿多远？”

“走官道，快的话，两天脚程。”

“那这镇子上，”苏衍话锋一转，“近来可有什么修仙老爷来过？”

灰袍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得：“小哥是问这个啊。修仙的老爷们，咱这小镇一年也未必来几个。不过前两个月，倒真来过一位——是青阳县修真世家的公子，姓周，说是路过，在镇上盘桓了几日，还在阁里挑了几味药材走。那可是真正的高人，仙人一般的人物！”

他说起那位周公子，语气里又是艳羡又是敬畏，两只手比划着：“那公子爷，看着比小哥大不了几岁，可人家那气度，那气派——哎哟，骑着匹雪白的骏马，腰里挂着柄剑，走在大街上，人都得让道！”

苏衍听他说着，目光却落在那排灵石架子上，半晌没说话。

他从万宝阁出来，赵青山立刻跟上来，压着嗓子问：“苏大哥，你、你真要去青阳县卖那块石头？”

“不急。”苏衍把吊坠在手里掂了掂，又系回脖子上，贴身藏着，“先去办件事。”

“啥事？”

“周公子。”苏衍淡淡道，“那位姓周的修仙老爷，前两个月来过清水镇。我想打听打听，他去哪儿了。”

赵青山一头雾水：“打听他干啥？”

苏衍没答。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位“修仙老爷”，也许跟自己那说不清的来处，有那么一丝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但既然不知道路在哪儿，那就像在雾里认方向，看见一点亮，就先朝着那点亮走。

两人在镇上一连打听了两日。

街口的茶摊老板说，那位周公子是打青阳县方向来的，来时走的官道，走时也走的官道，往南去了。卖杂货的老婆子说，那公子爷在镇上住了一宿，住在东市口的“同福客栈”，出手阔绰，打赏店小二就是一把铜钱。守城门的镇军说，那公子爷出城那天，天刚亮就动身了，骑着白马，往南边的大道去了。

南边的大道，通往哪儿？

“往南，走大半天，是青阳县。”茶摊老板嗑着瓜子，“再往南，翻过两座山，就是仙霞岭——听说那岭上，真有修仙的门派呢！”

“仙霞岭……”苏衍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赵青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大哥，你是想去仙霞岭找那位周公子？”

苏衍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青阳县，离这儿两天脚程。你爹娘刚入土，你不去坟上烧两炷香再走？”

赵青山闻言，脸色一黯，低下头：“……是该去烧炷香。”

当天傍晚，两人又上了东山坡。

坡上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坟头的青石圈已经垒好，土也培得实实在在。赵青山跪在坟前，烧了三炷香，又磕了三个头，跪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爹，娘，狗蛋要跟苏大哥出远门了……你们放心，狗蛋跟着苏大哥，不丢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等狗蛋有出息了，就回来看你们。”

风从坡下吹上来，纸钱的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苏衍站在一旁，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没说话。

等赵青山磕完头站起来，苏衍才开口：“你爹给你起了大名，叫赵青山。往后，就别再让人喊你狗蛋了。”

赵青山一愣，随即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嗯！我叫赵青山！苏大哥喊我青山就行！”

“青山。”苏衍念了一遍，转身往坡下走，“走吧。趁着天还亮，到镇上置办点干粮，明早动身。”

赵青山——现在该叫他青山了——紧紧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朵云：“好嘞！苏大哥，咱去青阳县，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修仙的周公子了？”

“见不见得着，另说。”苏衍头也不回，“先走着。”

当晚，两人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挤了一间房。苏衍把白天挣的那点钱算了算——押了獐子换来的几两，还了买灵石的账，还剩不到二两。省着点，够两人两天到青阳县的口粮。

“青山，”苏衍躺在硬板床上，忽然开口，“到了青阳县，若真见不着那位周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青山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跟着苏大哥。苏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不是问你跟着谁。”苏衍道，“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往后想干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青山才低声道：“……我想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

“不知道。”青山老实道，“可我不想一辈子当个被人欺负、连爹娘后事都办不起的穷小子。我力气大，能吃苦，要是有机会——我想学点真本事，让谁都不敢再欺到我头上来。”

苏衍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像在一下一下地数着这夜的长度。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摸黑起了床，背着干粮和水囊，从清水镇的南门出了镇。

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还立在那儿，“清水镇”三个字在晨光里影影绰绰。青山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闷着头往前走。

官道是夯实的土路，两道车辙深深浅浅地印着。两边的田地刚抽了苗，一片嫩绿，风一吹，绿浪滚滚地铺向远处。偶尔有赶着牛车的老农从身旁过，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

两人走了大半个上午，日头渐渐毒起来。青山把水囊递给苏衍：“苏大哥，喝口水，歇歇吧。”

苏衍接过来灌了一口，没歇，把水囊递回去：“你歇着，我到前面看看路。”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住。树影里，他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青山跟上来一看——是一块碎布头，灰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从谁的衣摆上刮下来的，被人踩得半陷进土里。

“这是啥？”青山问。

苏衍捏着那块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头望了望官道延伸向远处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走吧。”他没解释，把碎布揣进怀里，“还有得赶路。”

两人又走了一程。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前方渐渐显出一个小集镇的轮廓，炊烟袅袅，几只狗在路边追着跑。

青山走得脚底板发烫，见状精神一振：“苏大哥！前面有镇子！咱今晚能落脚了！”

苏衍却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集镇口——那里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隐隐传来一阵吵闹声和一声刺耳的哭喊。

他把干粮袋子往肩上颠了颠，低声说：“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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