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院

宋清床头那面墙的墙皮上，刻着几行字。

字很深，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有些笔画里还嵌着发黑的旧血渍。

“一、早上六点发药，别真咽下去。”

“二、护士长笑起来很好看，但她一天只笑三次。她要是对你笑第四次，马上装睡。”

“三、后半夜听见走廊里有拖东西的声音，别开门。拖的是谁，别问。”

“四、要是哪天你出院了，记住：外面的也是。”

第四条那个“也”字，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一直扎进砖缝里，像一声没喊完的救命。

刻字的老头叫老鬼，住宋清隔壁床。

上礼拜，老鬼在食堂拍着桌子喊“你们都不是人”，被四个护工按在地上，打了三针镇定剂，拖去了重症区。

拖走之前，老鬼死死攥着宋清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记住第四条。”

老鬼的眼睛红得吓人，“记住第四条！”

宋清在青山精神病院住了整整十年。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记了十年，也没想明白。

今天他出院。

早上六点，药准时送到床头。

白色的小药片躺在纸杯里，护士站在床边等他吃。

宋清把药片倒进嘴里，灌了一口水，仰起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药片压在舌根底下，纹丝没动。

护士走了。

他把药吐进袖子里藏的纸巾，动作熟练得像系鞋带。

十年，三千六百多次，他一次都没真咽下去过。

不是他多有心机。

是脑子里有人不让他咽。

“吐干净。”

父亲的声音从脑子最深处浮上来，又低又哑，像砂纸蹭过铁皮，“连口水一起吐了。”

父亲平时很少说话。

十年里，他说得最多的一个字是“忍”。

母亲的声音紧跟着响，温温软软，絮絮叨叨：

“小清，勺子带了吗？妈给你缝在口袋夹层里的那把。”

带了。

一把不锈钢饭勺，勺柄被摩挲得发亮。

母亲在脑子里念叨了十年，说外面坏人多，勺子能挖眼睛，比刀子顺手，过安检还没人管。

宋清跟她解释过一百遍，城里吃饭不用自己带勺子，她不听，她说妈是为你好。

宋清一直以为自己有病。

病历上写得明白：精神分裂症，伴随幻听与多重人格倾向。

十岁入院，治疗十年，症状稳定，经评估可回归社会。

院长亲自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签完字，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握住了他的手。

握了很久。

久到不正常。

院长的手心全是汗，汗津津的，还烫，像刚发完一场高烧。

“出去以后，好好生活。”

院长笑眯眯地望着他，咽了口唾沫，“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宋清抽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是不是想吃你？”

父亲冷不丁来了一句。

宋清没搭理。

父亲经常说一些疯话，比如在半夜突然说“整栋楼都在磨牙”，比如坚信医院食堂的红烧肉“会数数”。

医生说了，幻听内容越离奇，说明病情越典型。

十年了，宋清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把脑子里的声音当收音机，听着就行，别当真。

办完手续是上午九点半。

宋清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住院部。

塑料袋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把勺子，一张身份证，还有老鬼转去重症区之前塞给他的半包烟。

他不抽烟，但老鬼说“留着，有用的时候你就知道有啥用了”。

经过护士站，护士长正在配药，抬头看见他，笑了。

很标准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拿尺子量过。

“恭喜出院呀，小宋。”

宋清的脚步停了半秒。

这是她今天第四次笑。

第一次是早上发药，第二次是查房，第三次是刚才，她在走廊尽头跟同事说话。

现在是第四次。

墙皮上的字在他脑子里浮起来：她要是对你笑第四次，马上装睡。

可他已经没有病房可以回去睡了。

“别停。”

父亲说，“走。”

宋清冲护士长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出门诊大厅，走下台阶，走进了十月末的太阳里。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睛，站了很久。

十年。

围墙外那排白杨树，从比他高一头，长到了高过住院部的楼顶。

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换了人，冰棍从五毛涨到了三块。

世界在围墙外面热热闹闹地往前跑，把他一个人落在了铁门里面。

现在，门开了。

“先坐车进城。”

母亲开始盘算，“找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明天去办电话卡，再问问收容政策，你这情况应该有补助……”

“先找把称手的家伙。”

父亲说，“铁管，或者扳手。”

“孩子刚出院你教他拿扳手？”

“防身。”

“勺儿就是防身的！”

两个人在他脑子里吵了起来。

十年了，天天如此。

宋清拎着塑料袋往公交站走，听着他们吵，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

这是他熟悉的“家”。

走出大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住院部四楼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病友们扒在防盗栏杆后面，一张脸挨着一张脸，白晃晃的一片，全都朝着大门的方向。

没有人挥手，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一排晾在铁丝上的纸人。

三楼的某个窗口，有个病友把手贴在玻璃上，冲他做了个口型。

宋清辨认了半天。

那个口型是：别回来。

风从住院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他闻了十年，今天头一回觉得，它淡得像一场快要退烧的高热。

宋清收回目光，拎着塑料袋，走出了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锁舌咔哒一声，咬得很死。

医院在郊区，回城要坐一个小时公交。

站台孤零零地戳在路边，广告牌上是一家三口的奶粉广告，笑容被雨水泡得发了白。

风从空旷的公路上刮过来，卷着一股深秋的凉。

站台里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像三株刚刚浇过水的植物。

看见宋清走近，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三张脸，三种长相，笑容的弧度分毫不差。

为首那个高个子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很热情，热情得发腻：

“宋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对着宋清比了比，又满意地收了回去。

“是他是他。”

高个子扭头冲同伴笑，“跟病历上一模一样，白白净净的。”

旁边矮壮的男生搓了搓手，搓出一连串骨节的脆响：

“十年了。可算放出来了。”

那个女孩没说话。

她歪着头打量宋清，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盯着玻璃柜里的蛋糕。

宋清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广告牌。

“你们认错人了吧。”

“没有没有。”

高个子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我们等了你十年。”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台顶棚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露出底下那口过分整齐的白牙。

“我叫陈默。家里长辈说了，成人礼那天，礼物要自己去接。”

“跑！”

父亲的吼声炸开在宋清的颅腔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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