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冷柜

年轻男人坐在运尸车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又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冲宋清咧嘴一笑，“有水吗？我渴了三天了。”

宋清没动。

“别紧张，我是人。”

年轻男人举起两只手，“喘气得靠肺，眨眼一秒三次，说话会跑题，你看，我现在就跑题了。我叫江拾，江水的江，拾荒的拾。我爸说捡来的名字好养活。”

“结果被捡来烧了。”

宋清把值班室的热水器指给他。

江拾捧着搪瓷缸灌了三缸水，才缓过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

他是城北修车铺的学徒。

三天前，他半夜给一辆没牌照的厢式货车换胎，从车厢的缝隙里，看见里面码着一排人。

活的，捆着，嘴里塞着布。

他报了警。

来的“警察”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他：看见了？

他就知道完了。

“那警察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人。”

江拾比划了一下，“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笑得太齐了，牙齐，嘴角的弧度齐，连眼睛弯的度数都齐。活人哪有那么齐的笑。”

宋清想起公交站那三张弧度分毫不差的脸，深有同感。

“他们给我打了一针，说是安乐死的量。”

江拾撩起袖子，胳膊上一排针眼，“结果我命硬，没死透。醒了就在这破车上，听你们这儿的师傅点货，说今晚烧七个。”

“七个？”

宋清抓住了这个数字。

“冷柜区，编号到四十一。”

江拾放下缸子，声音低下去，“我数过。三十七格满的。全是跟我一样‘看见了’的人。他们管这里叫回收站，管我们叫……废纸。”

宋清的脑子嗡嗡响。

母亲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发颤：

“小清，这是它们处理人的地方。你爸要找的那条线，就在这儿。”

“找到线头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然后线头自己缠上门了。”

走廊尽头，传来推门的声音。

“小宋？”

白师傅的声音飘过来，不疾不徐，“交接单签了吗？”

宋清把江拾按回运尸车，白布重新盖好，自己迎出去。

白师傅站在走廊的灯下，矮小的影子缩在脚边。

“师傅，我正要推去火化间。”

“是吗。”

白师傅慢慢地走过来，“我怎么听见，停尸间里有两个人说话？”

宋清的后背绷紧了。

白师傅走到运尸车旁边，伸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手，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守夜规矩第三条。”

他轻声说，“白布底下的东西，别掀。”

他掀开了白布。

白布底下没有人。

江拾不见了。

白师傅愣了一下。

宋清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脸上。

掌心全是汗。

这汗是他自己的，也不全是。

王婆的蟾酥走皮，陈默的蛇毒入血，两种毒在他的汗腺里熬成了一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这双手去碰一个活物。

白师傅的肌肉僵住了，眼球凸出来，喉咙里咯咯地响。

“毒发作要十几秒。”

父亲在脑子里喊，“别松手！但小心，它要现形了——”

白师傅的脊椎弓了起来，衣服底下，一对、两对、三对灰黄色的节肢破体而出，像一把把撑开的骨伞。

矮小的人体被顶在中间，几十条步足哗啦一声铺开，爬满了半面墙。

蜈蚣。

“哥！”

宋小宝的声音炸响，“腿！先卸腿！它们的力在腿上！”

天花板上一阵细碎的响动。

江拾倒挂在通风管上，冲宋清挤挤眼，手里举着一杆撬棍。

“修车铺出来的。”

他说，“见笑了。”

接下来的三分钟，火化间里发生了什么，后来江拾跟人吹牛的时候换了七个版本。

真实的版本很简单：宋清负责按住，江拾负责敲，弟弟报点位，母亲锁关节。

几十条步足抡起来像一片刀林，江拾的撬棍专找关节，敲一根，瘫一根。

宋清贴身上去的时候，用了父亲教的第一课：不躲，硬进，快打快收。

蟾酥混着蛇毒的汗抹在那些步足根部，碰一根，麻一根。

打到最后一分钟，那东西忽然不打了，几十条腿收拢回去，把矮小的人身拱在中间，浑浊的眼睛望着宋清，挤出一点笑。

“后生。”

它说，“有话好商量。”

父亲在最后一拳之前问了一句话。

“每晚烧七个。”

父亲用宋清的嘴问，“烧了几年？”

几十条步足疯狂拍打地面，蜈蚣的口器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别……别吃我……上面有人……陈家……陈家在找你……陈家出的价……”

父亲没再问第二句。

吞食的过程，宋清让江拾去走廊放哨。

江拾扒着门缝看完了全程，回来的时候脸比刚才还白。

“兄弟。”

他扶着墙，“你到底是个什么？”

“我也想知道。”

宋清漱掉嘴里的血腥味，“你先告诉我，你听没听说过‘真人’？”

“听过。”

江拾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捡我的人说过。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异魔见了要绕道走。说他们中有一个最狠的，不靠打，靠吃。吃一只，长一分。异魔管他叫——”

他忽然停住，盯着宋清的嘴。

宋清刚漱完口，水槽里还浮着一层淡红。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江拾的声音有点飘，“被你打岔忘了。反正你这种的，传闻里叫吞魔的。据说上一次出现，是十年前。据说吃了半条街。据说——”

“别据说了。”

宋清关掉水龙头，“哪儿来的传闻？”

“捡我的人说的。”

江拾说，“他是个老疯子，捡破烂的，满城翻垃圾桶。他捡我的时候我才七岁，他说人堆里混着东西，让我记死一条：谁都能信，别信笑得整齐的。”

宋清的手停在水龙头上。

“他现在人呢？”

“去年冬天没的。”

江拾挠了挠头，“睡一觉就没起来。老头身子骨其实挺硬朗的，走得怪安详，怪突然。”

走廊尽头，电梯的指示灯亮了。

这个钟点，这部电梯，不该动。

宋清和江拾同时僵住。

一楼。

二楼。

三楼。

“不止。”

江拾贴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声音发干，“楼下有车队。六辆车，把后门堵死了。”

“是每晚来点货的。”

江拾回过头，嘴唇没什么血色，“今晚的‘货’，一具都不能少。少了，它们就上来自己找。”

电梯停在了四楼。

叮的一声。

宋清站在停尸间门口，身后是三十七格冷柜，三十七个还在呼吸的“废纸”。

“全放，一个都跑不掉。”

江拾说，“挑能跑的救，最多带五个。”

“五个。”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小清，那里面是人。”

“我知道。”

宋清说。

“要我说，一个都不救，才是活路。”

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停尸间的地砖，“救了，你就上了它们的账。不上账，你还能藏在暗处长力气。”

“那里面是人。”

母亲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是人。”

父亲说，“我死的时候，身边全是人。我一个都没救成。”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救五个。”

父亲最后说，“我挑。”

宋清把手放在了第一格冷柜的把手上。

金属冰凉。

柜子里，那个人的心跳一分钟二十下，还在等。

走廊里，电梯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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