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一夜

舱里的茶凉了。

苑问渠把它倒掉，重新续上热水，像要做一件很长的事之前，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十年前那晚，我不在园里。”

他开口，“我在邻市。园里留了一个看守，叫老刀，螳螂血统，负责看住圈里的孩子和……处理临期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老刀暴走了。”

“这种事有过先例。血脉压不住，兽性翻过人性，就是一头饿了十万年的野兽。电话打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高速上往回赶。”

苑问渠的手很稳，稳得反常。

“我到园子的时候是三点零六分。”

宋清的呼吸一滞。

三点零七分。

402那只停摆的挂钟。

“院墙倒了半面。我从缺口进去的。”

苑问渠说，“老刀已经死了。”

“它死在一个十岁孩子的怀里。那个孩子抱着它的脖子，嘴咬在它喉咙上，已经咽下去小半个它。”

江拾的脸白了。

宋清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这件事母亲说过一次：十年前你活下来，不是运气，是你吃掉了扑向你的第一只。

“孩子周围躺着四个人。”

苑问渠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保安，一个护工，两个孩子。都死了。都是刚觉醒的真人，死的时候，身上的光还没散干净。”

“那四道光没有散。它们钻进了那个孩子的身体里。”

“我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苑问渠抬起眼，“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报了警——报给它们的警。我说园里出了事故，吞食者已死，幸存者只有一个，精神受创，需要收容。”

“青山精神病院，是我给你挑的。”

他说，“那地方的院长欠我的。你在里面十年，没人动你一根手指头，是因为每个月初一，院长都会收到我送的一盒茶叶。”

“茶叶里有钱。”

江拾哑着嗓子说。

“茶叶里有比钱管用的东西。”

苑问渠说，“有我的一只手写的字据。它们那个世界，字据比命重。”

宋清盯着他：

“你为什么救我？”

苑问渠笑了。

还是那个歪的、不整齐的、坏的笑。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传闻里的东西。”

他说，“吞魔者。吃一只，长一分。它们是这么叫的。上一个吞魔者出现在什么时候，没人说得清。但你出现了，吃了老刀，还吃了四个死人的光。”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舷窗外传来第一声异响的时候，宋清的耳膜比所有人都先捕捉到。

是芦苇。

芦苇杆被压断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从三个方向来。

“有人。”

宋清站起来，“三面。”

苑问渠叹了口气：

“陈家的鼻子，比我想的灵。”

舱门被整个卸了下来。

门外河滩上站着五道影子。

为首的是个女人，旗袍，高跟鞋，手里拎着一把团扇。

十月的夜，她扇着扇子。

“苑院长。”

女人的声音又软又黏，“老爷子说了，你吃了三十年的安稳饭，也该到头了。把你身后那个小的留下，你自己跟我们走，给你留个全乎。”

“陈三姑。”

苑问渠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爹老了。”

陈三姑笑了，整整齐齐的八颗牙，“我们不怕老东西。”

她话音没落，滩涂上的芦苇成片倒了。

四条影子扑上来的速度，宋清的眼睛只来得及抓住一条。

那是个矮子，双臂奇长，拳头像两把锤子，砸在船舷上，锈铁皮凹下去一个脸盆大的坑。

“螳螂虾！”

宋小宝在脑子里尖叫，“哥，他的拳头比子弹快，别用眼睛接，用皮肤！”

皮肤。

蜈蚣的步足。

宋清懂了。

他闭上眼，皮肤上千百个看不见的感知点同时张开，空气的每一次震动都变成地图。

拳头从左边来。

他偏头，让开，风刮过脸颊。

第二个敌人从水里钻出来，青灰色的背脊贴着船帮滑上来，手指间全是蹼。

江拾的撬棍抡过去，被对方抓住，连人带棍甩进芦苇荡。

“江拾！”

“活着呢！”

芦苇里传出一声闷哼，跟着是撬棍敲在什么硬东西上的脆响。

第三个、第四个敌人上了船。

母亲的无形大手按住一个，圆圆的蛛行带着宋清上了舱顶，弟弟的管钳砸碎了第四个人的膝盖。

混乱中，宋清看见陈三姑站在原地没动，团扇摇了摇。

扇面后面，她的舌头吐了出来。

细长，分叉，舌尖上有一颗珠子，珠子亮了一下。

“别看珠子！”

苑问渠暴喝。

晚了。

宋清的视线粘在了那颗珠子上。

世界忽然变得很慢，很慢，茶烟悬在半空，水珠停在船舷。

惑术。

蚌珠，迷魂。

他听见陈三姑走近的脚步声，哒，哒，哒，高跟鞋踩在铁皮上。

“小东西。”

她的声音贴着耳朵，“你吃了我三个侄子。老爷子说，要活的，开膛看看你的胃。”

冰冷的指尖搭上宋清的后颈。

宋清的脑子里，父亲在吼，母亲在拽，弟弟在报点位，圆圆在哭。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蚌珠的惑术像一桶胶水，从眼睛灌进去，把神智浇得结结实实。

“真人。”陈三姑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吃了半条街的吞魔者，原来这么小一只。”

然后她停住了。

整条船安静了。

宋清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苑问渠站在陈三姑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没有任何异样，苍老，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茶叶渍。

但陈三姑在发抖。

抖得珠子都掉在了地上。

“苑……”

她的声音变了调，“你不是……你怎么会是……”

“回去告诉你爹。”

苑问渠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捞沙船这一片，三十年前就是我的猎场。”

他的左半边脸，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不是鳞片，不是甲片。

是一层慢慢流动的、半透明的光，像水母在水里张开伞盖。

陈三姑跪了下去。

“滚。”

苑问渠说。

五个异魔退进芦苇荡，退得比来时快十倍。

舱里，惑术解了。

宋清扶着桌角喘气，抬头看见苑问渠转过身来。

半透明的光已经收回皮肤底下。

那张脸还是那个歪笑的中年人，但宋清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

不是人。

“现在你知道了。”

苑问渠说。

“我也是它们。”

“还要去孤儿院吗？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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