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去看盆

早上六点，宋清在七号床上睁开眼。

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怕，是那张床太软了，软得像在留人。

床头柜上，收音机安安静静。

门口，风衣女人已经在了，还是那件风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韭菜鸡蛋的和猪肉大葱的。”

她把袋子放在床上，“自己挑。”

宋清坐起来，拿了一个韭菜的。

女人自己拿了猪肉大葱的，咬了一口，忽然开口。

“你睡觉不老实。”她说，“蹬被子，说梦话，喊了七声妈。”

宋清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喊的是哪一个？”

女人看他，“你脑子里的许招娣，还是我这个冒牌的？”

“你不是冒牌的。”

宋清把包子咽下去，“你是圆圆的亲妈。这一点，没人能冒。”

女人没接话，低头喝豆浆。

喝到一半，她的眼圈有点红，被她用一声咳嗽盖过去了。

苑问渠和江拾在楼下等。

老鬼死活要跟，被苑问渠按回了车里：“你去看货，货都在安全屋了，你看车。”

“看什么车，有什么好看的……”

“看车轱辘。”

苑问渠把车门一关，“四个，数清楚，少一个喊我们。”

车里，老鬼扒着车窗，冲宋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七。”他隔着玻璃喊，“早点回来。我那间重症区的铺，给你留着呢。”

“留什么留。”苑问渠隔着车窗瞪他，“咒人呢？”

“不是咒。”老鬼缩了缩脖子，烟屁股在嘴角抖，“我是说，那铺位朝阳，冬天暖和。他要是回来，我让他睡，我睡地上。”

宋清朝他点了点头。

老鬼愣了一下，把脸转回去，抬手抹了一把。

“沙子。”他跟车轱辘解释，“风大。”

车往城南开。

路上，苑问渠和女人并排坐在前排，一路没说话。

开到第三个红灯，苑问渠先开了口。

“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女人纠正。

“你一点没老。”

“你也不年轻了。”女人望着红灯，“苑问渠，当年在执目门口拦我的那个看门的，是你吧。”

苑问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是我。”

“我当时就在想，一个看门的，眼睛怎么这么毒。”女人打了把方向，“后来我查过你。查不到。这世上查不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

“彼此。”苑问渠望着窗外，“你我也查了十年。查到最后，只查到你不爱吃韭菜。”

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包子你儿子吃得挺香。”

“他不是我儿子。”

“也不是你儿子。”女人反问，“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苑问渠没答上来。

后座上，江拾把头转向窗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越开，宋清越眼熟。

“这是去商场的路。”

他认出来了，“产院原址。”

“柜子是给你看的。”

女人握着方向盘，“今天带你看的，是柜子底下的东西。”

商场还没开门，他们从卸货通道进的负二层。

C区，114号柜。

女人走到柜子跟前，没看柜子，看的是柜子后面的墙。

“搭把手。”

宋清和江拾一人一边，把那排铁皮柜整个挪开。

墙上有一扇门。

不是门，是一块和墙漆成一个颜色的铁板，边缘的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女人把半块长命锁按在铁板正中间。

铁板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另一半锁，在你那儿。”

她回头，“挂脖子上那半块。按上来。”

宋清把红绳从领口里掏出来，半块锁贴上去。

两块断口，隔着铁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咔。

铁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往下的楼梯。

一股冷气涌上来，带着一股味儿。

消毒水，铁锈，还有一股甜腥，像放坏了的奶。

“商场只有负二层。”

江拾探头往下看，咽了口唾沫，“这底下，是负三。”

“产院从来没有拆。”

女人第一个往下走，“他们只是把产院，埋了。”

楼梯很长。

头顶的灯管隔几米一根，滋滋地闪。

越往下，那股甜腥味越重。

江拾走在宋清旁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我修车的师父说过，人这辈子，就怕走回头路。”

“他还会说这种话？”

“不会。”江拾挠头，“他原话是，车要是开始往后溜，别管手刹，先塞砖头。我觉得一个意思。”

宋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是往后溜？”

“不。”江拾往下看了看，楼梯深得看不见底，“我觉得你是在往前开。就是路有点陡，得低挡，大油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怕。砖头我给你塞着。”

走到一半，苑问渠忽然停住了。

“这个墙。”

他伸手摸了摸楼梯两侧的墙皮，脸色变了，“这不是水泥。”

“是骨粉。”

女人在前面说，没回头，“混着骨粉浇的。负三层二十年前烧过一场，烧完以后，他们把灰和骨头碾碎了，重新浇成了墙。”

江拾的脸白了。

“谁的骨头？”

“第一批。”

女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荡，“养盆的第一批，六十九个。没人给他们立碑，就浇在墙里，好歹算个东西。”

楼梯到了底。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

门上刷着两个褪色的红字。

产房。

“到了。”

女人站住，手放在门上，“宋清，门里面，是你的来处。进去之前，我最后问你一句。”

“问。”

“你要是以人的身份进去，”她回过头，“出来的可能就不是了。还进吗？”

宋清想起信上那句话。

别去找，除非你已经不怕知道了。

他其实还有点怕。

但他更怕另一件事。

怕这一辈子，都活在一个别人替他编好的故事里，连害怕，都怕得不明不白。

“宋清。”脑子里，母亲轻轻喊他。

“妈。”

“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她说，“你记住，你是谁，不是那扇门说了算。”

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

“也不是执目说了算。”

“更不是那些名册、编号、档案说了算。”宋小宝接得飞快。

圆圆最后说：“是我们说了算。”

宋清笑了。

他伸手，按在了那扇铁门上。

“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